商沐尘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所见之物。
监房的虚空中,一条吞噬著自己尾巴的、浑身生满鳞片的大蛇,悬浮著,蠕动著、变化著。
蛇的身体时大时小,蛇身的粗度也时粗时细,蛇身上的鳞片不断变幻著奇异的色彩,这些色彩如同水化开凝固的顏料般,不停变化著。
蛇生著一对活生生、非常灵动的红色眼睛,商沐尘不敢顶著它的眼睛看,只要看向那双眼睛,整个人似乎就要被吸附过去了。
蛇不断吞噬著自己尾巴,同时又不断生出新的身体,这就使得它处於一种生生不息的循环当中。
这条蛇整体占据的空间也隨著自身吞噬和生长的过程不断更迭,最大时足足占据一立方米左右,最小时也有一台微波炉大小。
蛇的身体不断衍射出黯淡但鲜亮的色彩,当色彩触及二维平面的时候,便被降维成斑驳的黑白色影子。
这些影子会隨著蛇身体时而变大、时而变小的过程,在房间內漫游。
当影子漫游到生物上——比如唐建设和李丁的身体上时,蛇会突然发出彩色的光,如同被激活了一般。
商沐尘多少明白了,为什么下午自己观察李丁时,他的身影有点模糊。
在此刻的商沐尘看来,每个人的身体外,影影绰绰地都包裹著一层炁场,像是地球之外的大气层,或刚出炉馒头上的白烟。
只不过,人类的炁场是彩色的,充满音乐的节律感,不断律动著。
商沐尘观察到,每当衔尾蛇的投影触及到唐建设和李丁的炁场时,他们二人的炁场顏色都会变暗,同时衔尾蛇自身的色彩会变亮。
儘管没有任何修行,没学过什么流派的法术、神通、异能,纯粹凭人类的本能和经验,商沐尘也能看出来,衔尾蛇正在通过榨取两个人的炁场,为自己充电。
反观靠墙的自己,身上完全没有色彩,与墙壁、床和被子彻底融为一体,仿佛就是一件“东西”而已,並没有丝毫的生命力。
商沐尘瞬间明白了,所谓生命力,其实是现在的自己。
此刻,他最想干的事情,是找一面镜子,照照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先得躲避衔尾蛇投下的影子。
这事倒不难,衔尾蛇的影子移动速度很慢,只要小心闪开,就不会被波及。
衔尾蛇对商沐尘也不在意,它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摆在那里的猎物上,犯不上费心追逐四处“出溜”的商沐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总之时间完全没法衡量当下的这种离奇的状態——衔尾蛇似乎吃饱了。
它缓缓收拢影子,如同渔民收网一般。
影子如同毛线一般,织毛衣似的开始在衔尾蛇周身编织,很快,蛇恢復成一个蛋。
这颗蛋大概有汽车轮胎大小,顏色黯淡,不再引人注目。
缩回蛋里的衔尾蛇开始在半空中飘动,缓缓向小仓库门的方向移动。
商沐尘眼睁睁地看著这颗蛋缓缓地穿过小仓库的门,进入里面,消失不见了。
紧接著,门缝处开始渗出光亮来。
说不好奇,是假的。
商沐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害怕。
也许处於现在的奇异状態,害怕这个属於肉体的本能应激机制没有启动吧;
亦或者商沐尘依然在潜意识相信,自己身处梦境中,儘管诡譎,但依然安全;
总之,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商沐尘渐渐凑到门口,想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离门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商沐尘把注意力集中到地下的门缝处,无形中,自己变得越来越小。
並没有太刻意地“缩小”自己,只是被好奇心牵引著,观察的视角越来越低,门变得越来越高大;
到最后,小仓库的门已经宛若一座大山般高大,原本还不到脚面高的贴地门缝,居然也变得如同城门般高耸,更是宽阔得无边无垠。
商沐尘没有觉得任何不妥——他甚至在反思,自己这种“没有觉得任何不妥”的反应,本身就很不合理——
不过,理性在目前的状態下与恐惧类似,都不太起作用。
在观察外在一切事物的同时,商沐尘用一种“出离感”冷静又冷漠地观察著自己,他觉得此时的自己,並不像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类”,更像是一台没有態度的“摄像机”。
摄像机会在拍摄恐怖的场景时害怕、拍摄搞笑的场景时喜悦、拍摄奢华的场景时贪恋吗?
恐怕不会。
商沐尘感觉,此刻的自己非常神奇的没有任何“態度”,只是在“想要看穿究竟”的念头的驱使下,化作了一个无情而无惧的观察者。
来到门缝处,商沐尘仰起头,向小仓库里面望了望,想確认光源。
现实中的小仓库面积不大,只有五平米左右,靠墙堆满了整齐打包的被子和洗净收纳好的囚服。
此刻,在商沐尘的视野中,这些被子和囚服如同高山般,高耸入云,无法望到顶部。
光,来自於在一堆被子山上安然做窝的蛋。
衔尾蛇的蛋停在一堆被子山的顶部,舒適地臥在柔软的被子垛中间,有节奏地一明一暗地闪烁。
商沐尘决定走近看一看。
迈步穿过门缝的一瞬间,商沐尘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斥力,一股阻碍感,仿佛自己撞上一面果冻墙般。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前闯的时候,剎那间,一道刺眼的光衝进商沐尘的视野。
紧接著,一阵剧烈的剎车声撕裂了夜空,像扯碎一张大纸般,震得商沐尘打了个寒战。
什么情况?
商沐尘有点恍惚,仔细观察,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囚室,出现在一条深夜的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凌空翻转,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跡,车头朝下,飞出隔离带,扎在绿化带上。
商沐尘赶紧跑过去,想要帮忙。
然而,不管他怎么迈腿狂奔,都无法缩短一点与汽车之间的距离。
突然,商沐尘反应过来了,这辆车难不成是之前被“影犬”撞飞的隆盛银行併购部总经理的座驾?
自己怎么会看到当时的情景?
就在狐疑之时,一个细瘦的、头髮染成黄色和紫色的年轻人,冲汽车方向跑了过去。
一个受重伤的男人从车里艰难地爬了出来,试图向年轻人求救。
年轻人凑上前,把受伤男人身上的钱包、手机和手錶摸走,丟下伤者,头也不回地逃了。
商沐尘看清楚了,做这件事的人,正是李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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