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沐尘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此时此刻,自己出现在高中的教室里。
夏日暖风吹动著窗帘,阳光从缝隙中射在课桌上,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记著笔记,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股无名的感动从商沐尘胸口涌出,已经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每天无所事事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无比厌倦的高中时光,是多么可贵和美好。
有那么一瞬间,他渴望此刻成为永恆,永远停留在这里,再也不离开。
但很快,理性如同警觉的看门狗,大声吠叫著呼唤他,不要被迷惑。
讲台上,四叔扮演了一位地理老师的角色,正在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讲著课:
“……很多现代人迷信西方,总是说,我们的老祖宗是多么落后,多么糊涂。
我看说这些话的人,都是读书少,没见识,喝过几杯咖啡,上过几节英语课,就把自己想像成为帝国主义殖民者,对自己毫不知情的传统文化颐指气使。
同学们,我甚至可以给你们指出,咖啡传入我国的时间,比传入西方更早。
早在唐朝,阿拉伯商人就將咖啡带入中原,当时还是作为药材,咀嚼使用。
宋朝时期,阿拉伯商人就已经在中原地区赠送和售卖咖啡饮料了,这有古籍和考古学的资料证明。
宋朝和明朝的一些医用典籍中,也记载了咖啡的药用价值,特別是提神的作用。
而欧洲饮用咖啡最早的歷史,则需要到1615年的威尼斯……”
商沐尘听得入神了,觉得很新鲜。
高中时,自己从来没觉得课上的知识有趣,这会儿只是听了非常平常的地理课,商沐尘就觉得收穫颇丰,这种成就感令他非常沉迷。
不经意间,他眼角瞥见了邻座的柳轻颺。
风吹动她鬢角的黑髮,她正在认真地看著地理书,在“丝绸之路”的图片上做著標註。
就这么看著她,也觉得好幸福……
为什么自己上高中时,没有谈过恋爱呢?
上高中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居然不记得了……
此刻的自己,不正在上高中么?
不对!
这里是幻境!
商沐尘猛地一推桌子,呼地站了起来,嚇了周围人一跳。
四叔推了推鼻樑子上的眼镜,问道:“商沐尘,你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別演了!这齣戏我看够了!”
说著,商沐尘一把抓起身旁柳轻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教室外狂奔。
“商沐尘,你干嘛!上课呢,你放开我!”柳轻颺委屈地嚷道。
“不对!轻颺,你忘了吗?
你已经读博士了!
你为了救两名陷入困境的建筑工人,和你的导师艾琳教授一起,进入了一处高维生物展开的陷阱。
我是来救你的!
跟我走呀!”
商沐尘的话引得教室里哄堂大笑。
坐在后排的鹿鸣鏑敲著桌子大声嚷道:“商沐尘的幻想病又发作了!
还骚扰女生,真特么噁心!
捲毛,矮子,把他给我弄出去!”
捲毛和矮子站了起来,凑到商沐尘身边。
捲毛安慰道:“商沐尘,我陪你出去转转。
你压力太大,老毛病又发作了。”
矮子衝上来一把捏著商沐尘的手腕,硬生生地把柳轻颺的手从商沐尘手里拔了出来,恶狠狠地骂道:
“特么的商沐尘!你別耽误大家上课!
你再闹,我特么揍你!”
眼镜离开座位,走了过来,大声说道:“我陪他去校医院,你们都回座位,继续上课吧。
沐尘啊,你肯定是睡糊涂了吧。
下午上课本来就容易困,我陪你走走,来吧。”
连推带搡,眼镜、捲毛和矮子三人合力把商沐尘赶出教室。
“班长,交给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他要是犯起病来,別伤到你!”矮子捏手指的骨节,捏得嘎嘎响。
眼镜笑著摇了摇头,说:“没事,沐尘虽然爱幻想,但不会伤人。
我陪他走走就好了,你们赶紧回去,別给老师添麻烦。”
商沐尘无助地被赶了出来,眼镜陪著他,看似陪伴,实则押送,带他去校医院。
路上,眼镜用非常诚挚的话劝慰道:“沐尘,我非常理解你。
你哥哥的意外离世,对你的打击非常大,从那以后,你就开始时常陷入幻想,不能自拔。
我还记得,第一次陪你去医院的时候,你妈妈哭得很厉害。
沐尘啊,还记得医生是怎么说的吗?
医生曾经嘱咐过你,一定要用坚强的意志力,调动理性,压住幻想的衝动。
那次带走你哥哥的交通事故之后,你的大脑受了重创,杏仁核过度活跃,前额叶被压制,导致你陷入创伤后应激障碍,从而时常陷入『存在另一段人生』的幻觉。
医生不是说了嘛,你的『另一段人生』的幻觉產生的原因,一方面是大脑受伤导致,另一方面是为了逃避哥哥去世带来的痛苦。
你要放轻鬆,只要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眼镜的话像催眠药剂一般,絮絮叨叨,幽幽长长,恍恍惚惚,迷迷糊糊,说得商沐尘有些混沌了。
一段完整的记忆被唤醒:
交通事故,哥哥死於非命,死状极其惨烈;
自己苟且偷生,头部遭到重创,时常头疼欲裂;
以泪洗面的妈妈,依然坚强地带自己看病,爸爸整日酗酒,变得不可理喻;
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但班长眼镜和班里的同学们对自己不离不弃;
自己暗恋柳轻颺,却被富二代鹿鸣鏑欺负,他也喜欢柳轻颺……
记忆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完整,如同一场舞台剧,在面前活灵活现地展开:
……毕业典礼上,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远处,眼见柳轻颺看了自己一眼,犹豫半天,还是转头和鹿鸣鏑一起离开了……
……金碧辉煌的酒店里,“恭祝鹿鸣鏑先生与柳轻颺小姐喜结良缘”的巨大横幅飘扬著,穷酸的商沐尘弱弱地递上五百元的礼金,在摆著“同学”桌签的餐桌坐下,
看著舞台上,鸽子飞扬,彩灯聚焦下,柳轻颺盛装走出,鹿鸣鏑为她戴上戒指,心中无比酸楚……
……在一座华丽的商场门口,鹿鸣鏑正在做开业剪彩,在他身旁,柳轻颺领著一个大男孩儿,抱著一个小女孩儿,满脸幸福,笑盈盈地、充满爱意地看著鹿鸣鏑,
而此刻的商沐尘,正站在员工队伍的后排,被无数穿工装的同事挡住视野,眼睁睁地看著柳轻颺消失在一辆豪车里……
……商沐尘坐在摺叠饭桌旁,一个不认识的胖女人在对自己絮叨著:“老公!你也不管给儿子找工作!你还有个男人的样儿吗?
就知道成天喝酒吹牛,你吹牛说你认识电视里这个男人!你倒是给儿子找个工作啊!”
那胖女人敲著电视屏幕,商沐尘从迷离的醉眼中依稀瞥见,新闻节目正在採访商业巨擘鹿鸣鏑,摺叠饭桌的另一头,一个看起来很颓废的长髮青年正在低头玩手机……
再一晃,视野出现在一个花园里。
商沐尘拄著拐杖,艰难地从水泥凳上撑起身体,年迈的肺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他迷离的老眼里,突然看到一个衣著得体,雪白的头髮梳得非常整齐的老太太,从他面前稳步走过。
“轻颺!”商沐尘用非常苍老的声音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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