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高平身死,肉眼可见圣人失了先前那份从容。
那双浑浊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了,像是最后一道堤坝在洪峰面前悄然溃裂。
但到底是久经风霜考验的帝王,他依旧没有失態。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林倌倌,勉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
“倌倌,归墟阵快要成了,你且替朕挡一挡。”
林倌倌正倚著阑干,微微歪著头,目光饶有兴致地追著楼下那道愈发逼近的身影。
朱红宫装被灌入高阁的长风吹得猎猎翻卷,赤金流苏簌簌作响。
听到圣人开口,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肘撑在阑干上,托著腮,姿態甚是慵懒。
“难办哦,陛下。”
缓了好一阵,她终於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此人已是先天圆满——武夫这种东西,在练气层面最是难缠,皮糙肉厚还不要命。您也瞧见了,高督公在他手底下也就走了七八个回合。”
圣人深吸一口气,玉藻猛地晃动了几下,打在冕板上的声响细碎而急促。
“倌倌,你们天外之人,也没有法子吗?”
林倌倌偏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
“陛下可曾听说过一力破万法?便是在我们那儿,遇上这种把肉身淬到极致的蛮子,也是要头疼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楼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哎,天知道这小东西从哪冒出来的,只一年多光景,居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早知道,当初就该多看他两眼。”
圣人的呼吸明显又重了几分,他的言语带著几分焦虑,多了几分恳求。
“倌倌,想想办法罢。归墟阵若破了,与你与朕,都没有好处。”
林倌倌终於转过身来,朱红裙裾在脚边旋出半朵牡丹的形状,那张端丽而又妖艷的面庞上浮起一个笑容。
那是一种近於戏謔的、懒洋洋的从容。
“那可未必。不过陛下既然都这般恳切,你我这么多年夫妻,自是要圆你一番恩义的。”
她將衣袖轻轻一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让我陪他玩玩吧。”
话音未落,
陈怀安的身影如一道倒灌的流星,轰然落在了通天阁顶层的平台之上。
林倌倌立在圣人身前丈许,朱红宫装被长风灌得衣袂横飞,赤金凤冠倏忽摇曳。
她歪著头,打量著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目光从他的刀尖缓缓上移,落在陈怀安的面庞上。
“哦?是出尘让你来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眼前这个杀到通天阁顶的武道先天宗师並不忌惮。
陈怀安没有理会她的言语,
他知道归墟阵每多延长一会,被困在阵中的生灵的生命力就会被剥夺几分。
他是武夫,气血充沛,可是寻常百姓又怎么遭得住这般?
不等林倌倌言语说完,他將惊蛟长刀一震,脚下石板再碎,人已如箭射出,一刀劈下。
林倌倌轻轻嘆了一口气。
“真是个急性子。”
伴隨著她的话语,袍袖一拂,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像捻起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陈怀安的身形迟滯了一瞬,等他再能动弹时
肉眼可见他和圣人的距离忽的被拉开十数丈,林倌倌拦在了圣人身前。
这是什么妖术?!缩地成寸,乾坤挪移?
陈怀安心中猛地一惊,却很快沉住气来,
流云步尽数施展,武道罡气自周身百骸向外猛震,金光如浪涛般席捲而出,再次发起了衝锋。
这一次林倌倌没有怠慢,
她没有闪避,也没有掐诀,只是抬起眼帘,与陈怀安四目相对。
她那琥珀色的眼眸中倏忽闪过一抹极淡、极诡异的金色涟漪,瞳孔中央亮起一点暗红色的星芒,旋转,扩散,如一朵在眼瞳深处无声绽放的妖花。
又是这招!
陈怀安心中凛然一紧。可已经来不及移开视线了。
目光相触的一剎那,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已穿透了他的武道罡气,径直钻入了识海。
陈怀安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通天阁不见了,圣人不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与漫天的青金光芒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天空低垂,悬掛著千百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妖星,每一颗都在缓缓转动,洒下诡异而冰冷的星光。
林倌倌高悬於空,朱红宫装在妖星的光芒下褪成了暗沉沉的血色。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值得吗?你以为你在救万民,万民知道吗?万民在乎吗?”
陈怀安没有去想林倌倌的问题。
他告诉自己这是幻术,是假的,可此时此刻他的识海百感交集。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不是阴气,不是真气的攻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人心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
他想去努力克制,然而他越是如此去做,这股情绪就越是膨胀。
林倌倌见他这般,只是嗤嗤笑著,悬坐半空,坦然看著陈怀安这般坐困兽之斗。
那剑光极细,极亮,像是有人在暗红色的天幕上从头到尾划了一根火柴。
剑光不偏不倚,直衝陈怀安身躯而来。
【咚!】
识海之中,警世钟轰鸣巨响。
钟声如雷,震得这片血色荒原剧烈颤抖,天空中那千百颗妖星一颗接一颗地炸裂开来,暗红色的星光碎片纷纷扬扬洒落,尚未落地便化为乌有。
却听林倌倌猛然喝道,声音中的轻佻与从容头一次被打破,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怒:
“李出尘?你莫忘了道心契约!”
话音才落,陈怀安已然清醒。
遥遥可见,李出尘御剑於空,踏在一柄秋水也似的长剑之上。
剑身薄如蝉翼,泛著淡淡的月白色清辉,在她指尖,剑光流转不定,如一段被截下的秋水,清冽而疏离。
而陈怀安就在最开始落在通天阁的位置。
没有什么缩地成寸,乾坤挪移的神通,打一开始,他就中了幻术。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周身罡气四溢,儼然朝著圣人衝杀而来。
林倌倌面色慍怒,手上动作却是没有停顿,
右手五指微张,指尖凭空生出七八团拳头大的幽蓝狐火。
那火焰不是热的,恰恰相反,每一团都散发著彻骨的冰寒,火苗摇曳间隱隱勾勒出狐面的轮廓,如鬼魅般飘忽。
她袍袖一拂,那七八团狐火便如跗骨之蛆般飘了过去,封死了他所有进路。
陈怀安没有躲闪,径直撞了上去。
第一团狐火撞上左肩,炸开的不是烈焰,而是一层迅速蔓延的寒冰。
那股寒意不是寻常的冷,它不像是从外头渗进来的,倒像是一直蛰伏在他骨髓深处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第二团狐火撞上胸口,第三团、第四团接踵而至。
那股寒意不仅仅冻结血肉,它还在往里头钻。
它在找他的心脉。
林倌倌站在十数丈外,五指依旧保持著微张的姿势,嘴角重新浮起那一丝戏謔的弧度。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她的狐火。
是一道从陈怀安丹田云海之中透出的金光。
丹田云海之中,那观想的道德真意轰然亮起。
陈怀安忽然觉得很热。
不是温吞的暖意,而是一股从骨髓最深处往外烧的灼痛。
那股灼痛穿透了他的五臟六腑,穿透了他的奇经八脉,穿透了他被冻僵的每一寸血肉。
他浑身上下的气血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滚油,瞬间沸腾。
这是五腑锻源决大成之后陈怀安自行领悟的一道术法。
乃是消耗武者自身气血,激发丹田气海意象。
陈怀安称之为燃薪术,乃是蕴意將自身当做薪柴,激发生命本能。
陈怀安从狐火之中钻了出来,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血,血液尚未流出便被身上的高温蒸成暗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裹著他,像是一件血色的战甲。
他只是向前走,一步一步地走。
燃烧气血之后的那股威压已经不需要任何招式来承载——它本身就是最蛮横的攻势。
林倌倌终於退了一步,欣赏与厌恶在她的面庞交织浮现,却是很快平息。
“疯子。”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忽地化作一点红光。
那红光极小极亮,在她消失的位置悬浮了一瞬,隨即倏忽掠出通天阁,如一道红色的流萤划破了漫天的青色幽光,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边那片被天狗吞尽日轮后仅存的暗沉沉的天幕之下,不见了踪影。
林倌倌逃遁,独留圣人在此。
匹夫之怒,血溅十步,如今这大乾天子,就在陈怀安的刀锋之內。
陈怀安再不停顿,手持惊蛟,一步步靠了上去。
出乎他的意料,被阵法所困不能动弹的圣人在这般威势面前,依旧难能可贵的保持了风度。
十二旒玉藻在青光中微微晃动,冕冠下的苍老面容被青金两色的光芒交相映照,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露出半分乞求之色。
“陈……陈卿。”
圣人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砂砾,
“可以商量吗?”
“陛下是在唤我吗?”
陈怀安的脚步没有停。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我与陛下已无恩义,陛下可以直接唤我陈九郎的名號。”
他在圣人面前两步之外站定,將长刀横在圣人的脖颈之上。
“不过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给陛下三句话的时间,交代后事。”
圣人沉默了一瞬。
“太极宫中有好些密藏。”
他的声音隱约有些发抖,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交易,
“陈九郎若是答应留朕性命,可待朕踏入真空家乡之后,前去自取。那些物件乃是大乾皇室收集的诸多与天外来客相关的物件,许是对你有用。”
陈怀安面色平常,只是將字眼从牙缝中挤出:
“一。”
“天外之人视我辈为傀儡,寡人前半生殫精竭虑,却是依旧免不了大乾將亡的气数,寡人不甘心,陈九郎,朕此行亦是为了挣脱命运,乃是得天相助,你.......
圣人的语速微微加快,冕冠上的玉藻晃动得更加剧烈,
陈怀安这次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径直开口打断了他。
“二。”
圣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再说下去。
他忽然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长,冕冠下的苍老面容忽地鬆弛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
“龙蛇起陆,君不君也,兵败身死,寡人认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透过玉藻的缝隙直视著陈怀安,仿佛要將这个年轻人的面庞牢牢刻印在心里。
“请陈九郎將我的头颅悬掛於中都城外,让朕看看群雄逐鹿,是天下哪位豪杰问鼎天下,一统山河。”
“善。”
话音才落,惊蛟宝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长虹,外边裹著黯淡的金色罡气。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刀锋自左而右横掠而过,切入皮肉,切断筋骨。
刀锋过处,血光乍现,那颗戴著冕冠的头颅从袞衣的肩颈上滑落,玉藻在空中划过最后一道凌乱的弧线,隨即与头颅一同坠下。
尘归尘,土归土,血洒了一地,头颅滚落在青砖之上,滚了半圈,停在了陈怀安脚边。
冕冠歪斜,玉藻散乱,那张苍老的面庞朝向天际,带著一抹诡异的苦笑。
陈怀安弯腰拾起那颗头颅,十二旒冕冠从他指间滑落,他没有去捡,只是提著那颗白髮苍苍的头颅走到了阑干边缘。
剎那之间,天光大亮,三道黯青色的光柱先是化作涓涓细流,很快便是在阳光的照耀下烟消云散。
底下,万民仍在,百官仍在。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骤然熄灭的青光,所有人都看见了阑干边缘那个浑身浴血、手提头颅的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偌大的通天阁前,数千人的呼吸都凝在了喉咙里。
陈怀安提起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
“归墟阵已破,民贼已死!杀贼者,六合陈怀安是也!”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哭號。
那哭声不辨悲喜,只像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於破堤的第一道洪流。
紧接著,哭声与喊声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浑浊的巨浪,涌向了中都城,惹人心悸。
陈怀安只是抬头望天。
缓了好一阵,一道赤红色的小字从他眼帘闪过。
【风云际会,四海鼎沸,天道垂青,天道功德加一。】
【收集到破碎的福地本源,天道功德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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