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潜入时那般顺畅,从流沙河腹地退出时,麻烦接踵而至。
江寒与林图二人深入洞穴,本是为排查隱患,却意外发现了一窝熊崽。
是那雾灵熊的幼崽,三只,蜷缩在洞壁最深处,毛茸茸的一团,眼睛都还没睁开。
江寒下手没有半分犹豫,剑光掠过,三团小小的身影便再没了声息。
那雾灵熊死前最后那一眼,朝著这个方向,想来也是护犊情深。
陈怀安没说什么。
修行路上,斩草除根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换了是他,也不会留后患。
待袁朝枚將乌金玉叶小心採集完毕,眾人沿原路折返。
刚出瀑布口,便迎面撞上一只通背猿。
那畜生身形魁梧,双臂过膝,通体覆盖著青灰色的硬毛,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与野兽不相称的精明。
显然是被峡谷中散去的雾气引来的。
它察觉到陈怀安这一行人的气息不弱,试探性地扑上来撕扯了几下,被陈怀安一刀逼退,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便果断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之中。
陈怀安没有追击。
那畜生身法敏捷,在这山林间如鱼得水,追也是白追。
可那通背猿极记仇。
起初只是远远缀著,像一团若隱若现的灰影,在树冠间跳跃穿梭。
后来竟呼朋唤友,引来三五头妖兽,轮番袭扰。
一头斑斕巨蟒从腐叶中暴起,险些缠住蓝玉珂的脚踝;
一群铁嘴鷲从头顶俯衝而下,爪喙泛著金属般的寒光。
行路的速度被拖慢了大半,眾人不得不轮番出手驱赶,真气消耗极快。
行至半途,陈怀安终於停下脚步。
他让林图,蓝玉珂,袁朝枚,刘仁全四位修士按照原路离去,
留他与江寒断后。
廝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陈怀安的混元罡气被消磨了大半,左臂上多了两道爪痕,不过他是武夫,这点伤不算什么,几日便是痊癒。
相较於陈怀安,江寒要更狼狈些,他折了一道飞剑,险些岔了气。
但那通背猿也没討得好。
陈怀安拼著挨了它一爪,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它胸口,骨骼断裂的脆响隔著皮毛都听得真切。那畜生惨叫一声,拖著一条胳膊,跌跌撞撞地遁入密林深处,再没敢回头。
待到摆脱追兵,回到据点,已是第三日的上午。
事情了解,眾人自是各行其是,
林图將堪舆结果刻入玉简,交到陈怀安手中,没有多留半刻,只收了剩下的酬劳,便乘飞梭离开了。
江寒倒是不急著走。
他听说千机门锻器手艺精湛,拉著刘掌门要討一柄趁手的飞剑。
刘掌门被他缠得脱不开身,又不好驳一个筑基散修的面子,只得耐著性子应酬,领著江寒归返千机门,却是將刘义博留了下来。
袁朝枚留了下来。乌金玉叶採摘后灵性消散得极快,须儘快炼化入药,他便向陈怀安借了据点的灵脉,就地闭关。
蓝玉珂也没有急著走,
这位玉衡峰的內门弟子似乎对陈怀安產生了某种兴趣——或者说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次日上午,重新换了一套乾净的道袍,蓝玉珂再次寻到陈怀安帐中,
彼时陈怀安正在帐中批示公文,对这位蓝师姐的到访颇为意外。
她也没有遮掩寒暄,只开门见山就发出了邀请。
“陈师弟有做力士的打算吗?我观你这般实力在武夫一途中也称得上佼佼,不若投入我师尊玉衡峰妙音真人门下,做一力士,省的为这般庶务奔波,劳累精神。”
她是打算来抬举陈怀安的。
陈怀安听说过力士的名號,所谓力士可以视做门客的一种,虽然寄人篱下,但到底是脱了寻常的宗门庶务,比之外放的浊职要好得多。
力士虽不如真传弟子的身份尊贵,但好歹是结丹真人门下的门客。
灵脉、丹药、法器,样样都比离山別院强出不止一筹。
多少散修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的门槛,她主动递了过来,面前这人应该感激涕零才是。
陈怀安却没有立刻接话。
若是这位蓝师姐在他没来离山之前邀请,他说不得真答应了。
但眼下离山地界態势已成,再让他返归宗门,陈怀安反倒不乐意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闻炭炉上烧著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只稍稍頷首,陈怀安终於还是有了回应。
“敢问师姐,做尊师门下一力士,可结丹否?”
肉眼可见蓝玉珂的脸上闪过一丝诧然。
“武夫怎么结丹?”
“蓝师姐,武夫为何不能结丹?”
蓝玉珂皱了皱眉。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甚至有些冒犯。
但在陈怀安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耐著性子解释起来。
“师弟难道不知吗?玄黄界修士结丹乃是渡雷劫之时凝结道果,如今天下道果皆归阴阳五行,你武夫出身,归属杂家一流,天然便没有道果可言。道途没有道果,如何结丹?”
她说得篤定,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便是修行界的常识,每个练气修士入门第一天就该明白的道理。
陈怀安点了点头。
“自是晓得,自打我去太南谷进修三月,便是明白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只將那《见闻录》的玉简取出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可否像雷师叔那般,转修他法,以此证道结丹?”
蓝玉珂面上只是微笑,心中却是不经升起了一丝厌恶。
“师弟说笑了,雷师叔行的是古兵家之法,凝结的道果唤作【兵形势】。只是古修之法失传久矣,他那道果残缺不全,哪比得上五行正道?”
陈怀安听闻这般消息,微微有些惊讶,却只是摇头。
“不结丹,终究是无望大道。”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篤定,
“二百余年后,亦不过是一抔黄土。”
蓝玉珂心中嫌弃面前这位武夫不识好歹,面上还是挤出和顏悦色,继续劝说。
“师弟,力士虽不能结丹,但至少是结丹真人门下。资源、人脉、庇护,哪样都不缺。你在这边陲之地呕心沥血,十年任期一到,又能落下什么呢?”
“哪怕无法结丹,师弟亦是能开枝散叶,日后若是子孙后代有大出息,亦是一种道统传承。”
陈怀安还是摇头。
“多谢师姐相邀,若不结丹证道,终是难全我心中志向,还请师姐见谅在下狂悖。”
蓝玉珂的那笑顏很快僵在面上。
她倒是没说什么,只轻轻一点,便是果断去了。
却是连张名刺都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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