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星斗大森林不是踏青的地方,擅自离队是大忌,张乐萱在出发前反覆强调过这一点。
可现在,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路明非捕捉到了。
张乐萱也捕捉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路明非没有犹豫。
言灵·剎那,四倍速开启。
青铜御座的青铜色光泽在皮肤表面流淌开来,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两道浅坑。
他从储物魂导器中抽出唐刀。
张乐萱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已经在喊了——“所有人向我靠拢!准备战斗!”
但那只十万年魂兽的速度更快。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像是把一整座山撕成了两半,音浪裹挟著腥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下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树林中扑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大到夸张的魂兽,具体长什么样路明非没工夫细看,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从天而降,像是一座小山从天上掉下来。
首当其衝的是站在最外侧的两名学员。
他们甚至来不及释放武魂,就被那只巨兽的前爪拍中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咆哮声中,闷得让人头皮发麻。
两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然后滑落下来,再也没有动弹。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也算是他第一次真正的身临其境的见到死人。
张乐萱的眼眶红了,但她咬住了牙。
她没有时间去悲伤。
“所有人撤退!”
她大喝一声,背后的武魂骤然释放,八个魂环依次亮起,最顶端的红色魂环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她的身体挡在了所有人前方,直面那头庞然大物。
“往森林外围跑!不要回头!快!”
剩余的学员们没有任何犹豫,纷纷转身就跑。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而是面对十万年魂兽,不是魂斗罗级別的人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留下来只会碍手碍脚,让张乐萱分心。
姚浩轩跑了两步,回头一看,发现路明非还站在原地。
“路明非!跑啊!”他大吼道。
西西也转过头来,急得脸上的酒窝都消失了:“你个白痴愣著干嘛!”
路明非没动。
他的脑海里,镰鼬已经被他扩展到了极致。
但没有他想听到的那个声音。
没有玄老的气息。
没有那个整天拎著酒葫芦、啃著鸡腿、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实际上实力也算是相当不错的老头气息。
路明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把镰鼬的范围再次扩大,扩大到他的精神力能支撑的极限。
方圆数千米之內,每一处草丛,每一棵树冠,每一块岩石后面,他都搜遍了。
没有。
玄老不在附近。
“师姐!”路明非喊了一声。
张乐萱正死死盯著那头十万年魂兽的动作,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你怎么还不走!”
“玄老不在!”
张乐萱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头魂兽。
“你確定?”
“確定。”
张乐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玄老这人,实力是强,但有个臭毛病——爱喝酒。每次外出执行任务,他都会隨身带著几个酒葫芦,走到哪儿喝到哪儿。
之前几天在星斗大森林外围的时候,玄老还会时不时出现在眾人视野里转一圈,但这两天他出现的次数明显少了。
原因很简单,他身上带的那几壶酒喝得差不多了,於是他开始到处找能酿酒的材料。
现在,方圆数千米之內,玄老的气息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老酒鬼肯定是跑远了。
张乐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是魂斗罗不假,但在一头十万年魂兽面前,她这个份量还不够看。
十万年魂兽,那是能和封號斗罗正面硬刚的存在,而且她还不知道眼前这头有什么能力。
但她不能退。
她退了,身后的这些人都会死。
“明非,你快走。”
张乐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的路明非能听到。
“我拖住它,你带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
姚浩轩已经从后面衝过来,一把拽住路明非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路明非你疯了!赶紧走!”
西西也在另一边拉住了他的袖子。
但路明非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他回过头,对著姚浩轩和西西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欠揍,但不知道为什么,姚浩轩看著这个笑容,手上的力道鬆了几分。
“你们先跑。”路明非说。
“你——”
“我有办法对付它。”
“你一个三十级的能有什么——”
“我说了我有办法。”
这一次,路明非的语气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
姚浩轩愣了一愣,隨后也顾不上管路明非,一把拽住西西,扭头就跑。
“你最好別死。”
“放心,死不了。”
西西被姚浩轩拽著跑了好几米,回头看了路明非最后一眼。
那个少年的背影在篝火残光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
张乐萱看到路明非还站在原地没走,焦急地回过头。
“你怎么不走——”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路明非正朝著她的方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活动著脖子,像是在做热身运动。
“师姐。”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站定,转头看著她,脸上的笑容带著一丝欠揍。
“你这么关心我啊?”
张乐萱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十万年魂兽的巨爪已经拍了下来。
张乐萱几乎是本能地將武魂催动到极致,双手向上架起,一道魂力凝成的屏障在头顶撑开。
巨爪拍在屏障上。
轰鸣声炸开。
屏障碎成了无数碎片,张乐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了十多米,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她用一只手臂撑著地面,抬起头,看到路明非还站在原地,脸上那个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
张乐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恨不得把路明非拎起来把他脑子里的水甩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严寒。
气温骤降。
地面开始结冰,白色的霜花以路明非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草地上的露水在瞬间凝成了冰珠,空气中开始飘落细小的雪花。
那头十万年魂兽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什么。
张乐萱猛地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雪白的长髮垂到腰际,发尾在冷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五官精致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清冷和淡然,像是从极北之地的风雪中走出来的女神。
一袭白色的长裙,裙摆在冰霜中轻轻摆动,整个人的气质高贵而疏离。
另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是个扎著双马尾的小萝莉,发色是极淡的冰蓝色,两只马尾辫上各繫著一根丝带。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但眼瞳里满是桀驁不驯的傲气,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一脸“本小姐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表情。
张乐萱自认在內院里也算排得上號的美女,但此刻看到这两个女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平时引以为傲的容貌,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
这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
是气质。
是那种浑然天成的、不属於凡人的气质。
更让张乐萱心惊的是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魂力波动。
这种压迫感,比玄老还要强。
冰帝先开口了。
她没理那头十万年魂兽,也没理张乐萱,而是径直转过身,仰著头瞪著路明非,小嘴巴巴地说个不停。
“我就知道,每次叫我们出来准没好事!”
“上次让本小姐给你同学当保鏢,这次更好,直接让本小姐给你打十万年魂兽?我是你的召唤兽吗?”
你不就是召唤兽吗?没点自知之明。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在我精神之海里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么久,天天零食不断顿,吃的比我都好,让你出来打份工怎么了?”
“再说了,你在我精神之海里可是能尝到外面的味道的,享受了多少美食,给我这主君打打工怎么了?不行?”
“你——”冰帝的脸颊鼓了起来,两只马尾辫气得一抖一抖的。
“你什么你。”路明非梗著脖子。
“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无聊吗?现在有活干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那是因为——”
“行了。”
雪帝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冰面上滑过的风,但话音落下的时候,连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冰帝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雪帝看著路明非,那双淡然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的脸。
“那个大傢伙,是要杀还是要留?”
路明非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先把半条命打掉,剩下的我来补刀。”
“明白。”
冰帝虽然还在赌气,但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翘了起来。
她转过身,和雪帝並肩而立,看著那头正在重新调整姿势的十万年魂兽。
“好久没动手了。”
冰帝活动了一下自己纤细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確实。”雪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凝结冰晶。
“比比谁先把它打趴下?”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那头十万年魂兽从冰帝和雪帝现身的瞬间就感到了不安。
它也算是这片森林的霸主之一,在这个区域里横行霸道,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感到恐惧。
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让它浑身上下的毛髮都竖了起来。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警告。
它转身想跑。
冰帝出现在了它的左侧。
她的小手在空中一挥,一道巨大的冰锥凭空凝结,从侧面砸向魂兽的头颅。
魂兽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但它刚躲过冰锥,雪帝就出现在了它的正前方。
雪帝的手掌轻轻向前一推。
暴风雪。
数不清的冰晶和雪花从她的掌中倾泻而出,化成一道白色的洪流,撞在魂兽的胸口上。
那一瞬间的撞击声沉闷得像是在敲一面山一样大的鼓。
魂兽巨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退了十几米,四只爪子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它胸口的皮毛被冻成了白色,寒气顺著它的血管往身体深处钻,疼得它发出震天的咆哮。
它挥起巨大的爪子朝雪帝拍去。
爪子拍在雪帝站的位置上,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但雪帝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站在魂兽的头顶,脚尖轻轻点在它的额头上。
魂兽的眼睛向上翻,巨大的瞳孔里映出雪帝白色的身影。
雪帝低头看著它,然后抬起脚,轻轻跺了一下。
不是那种用尽全力的跺脚,就是很隨意地跺了一下,像是踩死一只地上的蚂蚁。
但这一脚跺下去,魂兽的脑袋被整个踩进了地里。
路明非站在后面看著这场一面倒的战斗,嘴角抽了抽。
他心想,这哪是打架,这分明是两位姑奶奶在玩。
看得出来,冰帝和雪帝確实好久没动手了。
她们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一击把那头魂兽弄死,但偏偏不下死手,而是你一掌我一脚,把那个大傢伙打得东倒西歪嗷嗷直叫。
就像是两只猫在逗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冰帝从魂兽的侧面闪过它的尾击,反手凝出一排冰刺扎进它的尾巴里,魂兽疼得转圈追著自己的尾巴咬,那模样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它的尾巴还挺灵活的。”
冰帝落在了雪帝身边,双手抱胸,欣赏著那头魂兽追著自己尾巴转圈的滑稽模样。
“皮糙肉厚,手感不错。”
“但是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就是靠力量和速度硬吃。”
张乐萱捂著受伤的手臂走到路明非身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著那两个正在逗弄十万年魂兽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她们……是谁?”
路明非挠了挠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嗯……怎么说呢。”他想了想,然后信口胡诌了几句。
“她们算是我的……嗯……怎么说呢……朋友?就是那种关係特別铁的、住在一起很久了的、天天斗嘴但真遇上事绝对会帮你的那种朋友。”
张乐萱看著那些在战斗中被砸出来的十几米宽的深坑和被冻成了冰雕的一大片树木,再看看那头正在被两个女人当玩具耍的十万年魂兽。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能有这种修为?
这种修为比玄老还要强。
但路明非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挠著头嘿嘿一笑。
“师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
张乐萱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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