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等最后所有人都死瞭然后靠你的一句道歉护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西西的眼眶红了,她咬著嘴唇,把脸別到一边。
几名女学员互相搀扶著,低声啜泣。
男学员们也垂著头一言不发,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蹲在地上揪著自己的头髮。
之前逃跑的时候大家脑子是空的,只顾著跑。
现在跑出来了,那股恐惧消退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悲戚。
活生生的同伴说没就没了,就一眨眼的工夫,连句告別都没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
一道灰影从树林深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沿途的树枝被撞得纷纷折断。
灰影落地的时候,地面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玄老站在眾人面前,衣袍上沾著草屑和泥土,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未褪的醉意和急火攻心的怒意。
他手里的酒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碎了,白酒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滴。
“人呢?那只畜生呢?”玄老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看到张乐萱手臂上的伤口,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受伤了?那畜生伤到你们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个十万年的畜生跑哪儿去了?老子去收拾它!敢动史莱克的人,老子非把它骨头一根根拆了不可!”
他说著就要往森林深处冲。
“玄老。”张乐萱的声音有些疲惫。
“不用去了。”
玄老的脚步顿住。
“不用去了?”
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乐萱,你说什么?那畜生跑了?跑哪儿去了?”
“死了。”张乐萱说。
玄老愣住了。
“十万年魂兽,死了?”
张乐萱点了点头。
她没提冰帝和雪帝的事。
玄老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张乐萱从不说谎,整个內院都知道。
而且他说是去找能酿酒的东西了,半路上忽然感觉自己离那群小崽子太远了,越走心底越不踏实,刚折返回去就迎上了逃跑的一眾学员,从他们口中得知竟然突然冒出来一头十万年魂兽。
“行,死了就行。”玄老最终没有追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路明非往前迈了一步,笑了笑。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礼貌,很客气,嘴角的弧度也挑不出毛病,但不知道为什么,玄老看著这个笑容觉得心里发毛。
“玄老。”路明非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您刚才去找酿酒的材料,找得怎么样啊?”
玄老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听宋老说星斗大森林里的野果酿出来的酒特別香,”
路明非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不过野果这种东西吧,有魂兽的地方长得最好,您可能要跑远一点才能找到。”
“我——”
“还有啊玄老,您的手流血了,回去记得包扎一下,毕竟您这手以后还得用来保护学员呢。”
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玄老就是有一种被人用软刀子捅的感觉,刀刀都捅在最疼的位置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件事確实是他的问题。
学院让他跟出来是保护学员生命安全的,不是让他出来酿酒的。
他擅自离开队伍的这段时间里,死了好几个学员,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犯这种错误了。
上一次外出任务的时候他也喝多了,那次伤亡更惨重,足足折损了八个內院弟子。
当时穆老虽然没有撤掉他的位置,但史莱克监察团团长的职位已经摇摇欲坠了。
这次又出了事,虽然死亡人数比上次少,但问题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他擅离职守。
路明非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掛著笑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跟上张乐萱的步伐,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玄老看著路明非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碎掉的酒葫芦残片扔在了地上,抬起脚,一脚一脚地踩进了泥里。
他心里清楚路明非是在阴阳他,心底也確实有怨气,但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
人家没有骂他,没有指责他,甚至没有提他喝酒误事这件事。但越是这样,玄老心里越不是滋味。
骂他几句他反倒好受些。
张乐萱走在队伍最前方,把受伤的手臂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开始清点人数、安排队形、让轻伤的学员搀扶重伤的、命令所有人保持警戒。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度。
从星斗大森林回史莱克学院的路程不算短,回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毕竟有好几名学员身上带伤,还有几名学员的情绪很不稳定。
一路上气氛沉重。
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斗嘴,连路明非都没有再说多什么话。
在森林里没有停留太久,简单休整之后继续赶路。
第二天黄昏时分,一行人终於走出了星斗大森林,踏上了通往史莱克城的官道。
回到史莱克城后,张乐萱先让伤员去医务室接受治疗,让其他学员各自回宿舍休息,自己则独自去了內院事务处递交任务报告。
路明非本打算回宿舍洗个澡睡一觉,被经过的玄老撞见后告知穆老召集了海神阁会议,立刻就得去。
海神阁的正厅,路明非是第一次来。
厅堂很大,穹顶极高,四周立著数根黑沉沉的石柱,柱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全都是史莱克学院歷代封號斗罗的名字。
正中央是一张极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桌面的木质深褐近乎黑色,隱约能看到一丝丝暗金色的纹路。
穆老在主位的躺椅上,白髮披散,神態安详。
如果不是满堂肃穆凝重的气氛,光看他此时此刻的样子,倒更像是在午后小憩,只是那双沧桑的眼眸中隱隱有精光流转。
宋老坐在穆老的左手边,脸色沉得让路明非心里直打鼓。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路明非从未见过宋老这副模样。
钱多多和仙琳儿坐在宋老的下手,夫妻俩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钱多多抱著胳膊,眉头拧成了川字,仙琳儿平素温婉,此刻也抿著嘴一言不发。
言少哲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在这种场合下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火烧身,他太清楚了。
蔡媚儿翻著伤亡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眉头越皱越深,死亡几名学员,几名学员心理创伤需要长期干预,多名学员有不同程度的负伤。
林老和庄老坐在最末端,表情倒是相对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底下藏著什么谁也说不准。
玄老站在会议桌的中央,面对著满桌的宿老,孤零零的。
路明非和张乐萱站在门口附近,张乐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神色间带著睏倦和疲惫,但身姿依旧挺得笔直。
“玄子。”穆老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不失力度。
“说说吧。”
玄老抬起头,张了张嘴。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躲不过去,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
“我承认,这次是我失职。”玄老的声音沙哑。
“我確实离开队伍去找酒了,但我离开之前確认过周围没有——”
“没有危险?”宋老的声音在桌面炸开。
玄老后半截话被懟回了嗓子眼。
宋老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拍桌子,但每一个字都飘在空气里,最后砸在整张桌子上所有宿老的耳朵里。
“你不在,差点死了一个海神阁宿老的亲传弟子;你不在,你叫乐萱一个人怎么护住整队人?”
“你告诉我,怎么护?”
“等最后所有人都死了然后靠你的一句道歉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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