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议,朕话重了些。”
“郎中令勿怪。”
咸阳宫,中宫后殿。
不同於方才,高坐於御榻之上,俯视殿內百官群臣时的严肃;
此刻,扶苏只带著一抹淡笑,招呼著蒙恬等一眾重臣,於殿侧的宴席上依次落座。
扶苏自己,也並未坐到上首主位摆架子,而是就地坐在了眾人身前。
先温声向蒙毅表达『不是针对你』的寥寥歉意,又向蒙恬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待兄弟二人都默然拱手,表示『陛下严重』,扶苏才深吸一口气,將话题正式拉入正轨。
“方才朝议,当著百官公卿的面,许多话都不方便说。”
“眼下散了朝,只我君臣几人秘议。”
“有些话,也就可以摊开来说了。”
说话的功夫,扶苏也不忘伸出手,接过宫人递来的一卷竹简。
再细细查看一番,旋即郑重其事的,交到了蒙恬手中。
“既是老师派人查明,便由老师,说与诸公听吧。”
只见蒙恬应声拱手一礼,而后將扶苏递来的竹简接过。
却並未將其摊开;
而是像握戒尺般,將竹简握在手中,神情无比凝重的看向其余几人。
“某奉陛下之令所查之事,主要有三。”
“一则,是查一批人。”
“——这批人,涵盖多半故六国王族,部分地方官吏,以及所谓的『豪杰』。”
“方才朝议,陛下所提及的泗水亭长刘季,亦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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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陛下格外关注的几人,当说与诸位知晓。”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於始皇帝三十二年,押送民夫力役至芒碭山一带,因民夫夜逃数人,恐受连坐而落草。”
“被刘季放走的民夫、力役,有壮士十数追隨。”
“不久后,沛郡开始流传刘季夜醉斩蛇,以赤帝子转世身杀白帝子,斩我大秦国运的流言。”
“时至今日,光沛县一地,便已有青壮数百人离籍,选择追隨刘季。”
“周边各地又有多少——刘季已在芒碭山聚集起了多少青壮、兵马,无人知晓。”
…
……
在蒙恬开口前——准確地说,是被扶苏召来后殿前,眾人心中,其实都是各怀思绪的。
被扶苏当眾驳了面子的郎中令蒙毅,是有些怀疑人生。
倒不是怪扶苏,当著满朝公卿百官说自己、不给自己留面子;
而是扶苏一席话,让蒙毅怀疑起了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久居高位』,以至於对地方的实际状况一无所知。
·
右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二人,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扶苏主动提出:停建阿房宫在內的,一切大兴土木、劳民伤財的大型项目。
此事,二人皆早有盘算,更几欲进諫始皇帝。
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適的机会,或者说,是碍於始皇帝的乾坤独断,而无从说出口。
今日朝议,扶苏主动提及此事,甚至表现出『朕意已决』的坚定,二人自然是高兴的。
但除了高兴,二人心中,也同时產生了一丝隱忧。
——太像了。
扶苏决意停建阿房宫时,那副『朕说了算』的坚定模样,实在像极了当初,始皇帝下令建造阿房宫时的强势姿態。
单看事儿,阿房宫停建,长城、驪山皇陵收尾,直道也不增新线路——固然令人欢喜。
但二世皇帝,也表现出了和始皇帝如出一辙的强势、专断;
这在冯去疾、冯劫二人看来,可算不得好消息……
·
当然,还有李斯。
因为扶苏决意捂『沙丘之变』的盖子,把屎盆子全扣在了赵高头上,身为左相的李斯,自然也是暂时得以置身事外。
虽然知道扶苏不会放过自己,早晚会收拾自己,但至少眼下,李斯还是『明知自己必死,便安心享受最后时光』的状態。
与此同时,为了宗族未来,凡是扶苏需要自己配合的事,李斯也都隨时准备积极配合。
只是今日,扶苏在自己——在二世皇帝举行的第一次朝议,便將始皇帝下令建造的阿房宫直接停建……
李斯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出言阻止吧?
李斯自己尚且是戴罪之身,能暂时苟延残喘,都得谢扶苏顾全大局;
可放任不管吧?
眼睁睁看著二世皇帝,把始皇帝的心愿、命令推翻,李斯心里又莫名不是滋味。
便这么满怀复杂的心绪,跟著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四人,来到扶苏所在的后殿;
正盘算著,要不要私下劝劝扶苏;
便听到蒙恬,说出这个名为『刘季』的泗水亭长,已然在芒碭山一带成了气候……
“聚眾千百,盘踞山林,確实棘手。”
“若陛下安不下心,可遣一良將,率大军荡平之。”
李斯的第一反应,是动兵伐灭。
不明白扶苏的目的,不知道为何要查这个泗水亭长的蒙毅、冯劫二人,也不以为然的轻点下头。
千百贼寇而已。
十几年前,大秦逐个伐灭六国时,哪一战不是面对数以万计,甚至十数万、数十万敌军?
六国都灭了,还怕区区千百贼寇不成?
但这三人的反应,却引得扶苏略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直到右相冯去疾,抢先一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扶苏面上失望之色,才被一抹欣慰所取代。
“贼寇,尚在其次。”
“真正要紧的,是那夜醉斩蛇、赤帝子转世身杀白帝子,斩我大秦国运的流言。”
冯去疾话音刚落,蒙恬便当即点下头,面色说不出的阴沉。
“去年,东郡天降火石,上书: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深知,此乃六国余孽假鬼神之名,以蛊惑天下人心之举。”
“为免此蛊惑人心之说扩散,始皇帝不惜下令:尽诛火石周遭百姓民。”
…
“千百贼寇,確不足为虑。”
“亦无需调动兵马——只地方郡县乡勇,便足以荡平。”
“反倒是这夜醉斩蛇、杀白帝子、斩秦国运之说,最能蛊惑天下人心。”
闻听此言,又见冯去疾也点下头,两位老臣脸上,更皆如出一辙的凝重之色,其余眾人这才回过味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蒙恬的『工作匯报』声便再次响起。
“陛下关注的第二人——或者说是第二批人,名:项籍、项梁。”
“项梁,乃故楚名將项燕之子,项籍则为项燕孙,二人互为叔侄。”
“自秦灭楚,项燕战死,项氏一族便为始皇帝强迁至旧都櫟阳。”
“项梁乃饱学之士,文武双全,以兵法、韜略倾囊相授於侄儿项籍。”
“项籍更天生神力,力大足矣举鼎,甚为雄壮。”
…
“始皇帝三十二年,项梁邀故六国王族、卿族,至櫟阳项府宴饮——名为宴饮,实为秘议復六国事。”
“席间,故六国王族、卿族只顾酒食之乐,却对復国之事不置可否。”
“项籍少年热血,怒骂宾客有负国恩,言语爭执下,更拔剑刺死一人。”
“为免谋划披露,项梁携项籍自举於官府,认下杀人之罪,並愿赔偿逝者亲属。”
“却仍难逃被下狱、治罪……”
……
有先前,小小一个泗水亭长,就扯上『斩大秦国运』的先例,这一回,眾人也都没有对这项梁、项籍叔侄掉以轻心。
只是想到二人已因罪下狱,『聚眾谋划復国』的秘密也已被扶苏掌握,眾人又实在是担心不起来。
人下了狱,谋划见了光,这叔侄俩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总不至於这叔侄二人,还能从秦旧都:櫟阳县的大牢里逃出去不成?
“確是如此。”
“此叔侄二人,已於当年遁出櫟阳狱,远走吴地。”
就像是猜到了眾人心中所想,蒙恬轻飘飘一语,便將眾人再次震在原地。
见冯去疾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满带著不敢置信,更苦笑摇头道:“到这里,便出现了公子关注的第四人。”
“——故櫟阳狱掾,现丞相府长史:司马欣。”
“因罪下狱后,项梁重金行贿於故人:蘄县狱掾曹咎,由曹咎向司马欣说情。”
“於是,司马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项梁叔侄得免牢狱之中。”
“出了櫟阳狱,叔侄二人便一路东逃,直至吴地。”
…
“二人逃到了会稽郡治:吴县,为吴县令郑昌所收留。”
“时至今日,项梁已在吴地贤名远播,各地每有徵劳、征役,亦或婚丧嫁娶,无不以项梁主事。”
“私下,项梁以兵法约束並磨礪门客及子弟,所图甚大。”
“其门下壮士九十人,日夜私铸秦钱,以购置甲兵。”
“族中子弟数十,更无不熟读兵法,以为將才……”
蒙恬每说一句,其余几人的脸色便会应声难看一分。
待话音落下,眾人脑海中,更是齐齐涌上一个念头。
——反贼!
——彻头彻尾的反贼!
——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一伙!
而且,不同於聚眾山林的泗水亭长刘季——这伙以项梁为首的反贼,已经光明正大地掌握了一块根据地!
一俟天下某地生出风吹草动,这伙反贼掀起的风云,至少能席捲会稽郡,甚至是周遭几句郡!
听到这里,已经再也没有人,觉得扶苏是閒著没事干,去麻烦蒙恬查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这才几个人?
一个刘季,一个项梁叔侄,这就已是两个反贼胚子!
像这样的反贼预备役,还有多少?
如今天下,还有多少聚眾山林的刘季、多少雄踞一方的项梁叔侄?
…
只片刻间,后殿的氛围,便彻底降至冰点以下。
就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早就看过那份匯总单的扶苏,心底也已是一片冰凉。
刘季,项梁,项籍;
秦末起义军最『闻名遐邇』的三位统领。
除去战死的项梁,更是一个汉太祖高皇帝,一个西楚霸王!
就连看似不起眼,疑似牵连进去的櫟阳狱掾司马欣、蘄县狱掾曹咎、吴县令郑昌等,也无一不是那段崢嶸岁月里,享有赫赫威名的『大人物』。
——櫟阳狱掾司马欣,以长史之身,追隨少府章邯击败陈胜,又在巨鹿城下,与章邯一同献降项籍;
被项籍任命为上將军,隨项籍入关中,受封十八诸侯之一:塞王!
——蘄县狱掾曹咎,为项籍任为大司马,封爵海春侯!
——吴县令郑昌,隨项籍入关中,受封十八诸侯之一:韩王!
…
“劳烦老师查的人,无需再说了。”
在听过刘季,以及项梁叔侄的调查情况后,扶苏便满是无奈的发出一声长嘆,示意蒙恬不用继续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这些在原本的歷史上,猛踹大秦那条好腿的逆贼——或者说是义军领袖,在眼下的时间节点,都已经踏上了『正確』的人生道路。
搞得扶苏想发挥一下穿越者的优势,都只能无奈作罢。
隨著扶苏发话,蒙恬的匯报,也隨之进入下一部分。
“除了查这些人,陛下还让我派人,去关东各地採风。”
闻言,冯去疾、冯劫等人面上神情,也不由悄然一肃。
——单说採风,其实没什么。
过去这些年,甚至是大秦还未一统之时,朝堂每年也都会派出御史,前往各地採风。
所谓採风,其实就是以公费旅游的形式,去採集各地民风。
重点关注一下各地百姓,大致是个怎样的生活状態——是否遭受了极度压迫、是否对生活感到极度不满;
又或者,是否形成了某些歪风邪气,更甚是对朝堂中枢怨声载道。
单看採风二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有刘季、项梁叔侄『珠玉在前』,眾人实在无法再对蒙恬『派人採风』一事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
蒙恬接下来的一番话,也將过去这些年,切实发生於天下各地,却无只言片语传至咸阳朝堂的真相,悉数披露在了眾人面前。
“情况最不容乐观的,是楚地。”
“尤其当年,楚將项燕临战死之时,说的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言,在楚地传扬甚广。”
“再者,北方长城、各地直道,乃至关中的驪山皇陵、渭南阿房——楚地被徵召的民夫力役,也是最多的。”
“几乎每两到三户人家,便有一户人家的男丁被徵召。”
…
“也不怕嚇到诸位。”
“前往楚地採风的眼线回报:如今楚地,就连三五岁的娃儿,都知道什么叫『亡秦必楚』。”
“也都等著有朝一日,某位壮士登高一呼,便要云起而从,以反我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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