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两日,经筵散了。
朱由校没有立刻走。
他在文华殿偏殿等讲官们散得差不多了,让刘顺去请孙承宗留步。
孙承宗折回来的时候,偏殿里只剩太子一个人,桌上摊著两本题本。
“先生,孤有个蠢问题。”
蠢问题。
这三个字孙承宗已经听过两回了,上回的“蠢问题”是瀋阳离辽阳多远,问完之后把经筵上所有人的辽东知识全比了下去。
他行了礼,心里有数,这回的“蠢问题”大概也蠢不到哪里去。
“殿下请讲。”
“户部题本说,去年拨给辽东经略衙门餉银一百二十万两。”
朱由校翻开一本题本,手指点在数字上。
“兵部转来的经略衙门回执,实收五十三万四千两。”
手指移到第二本题本上。
“差了六十七万两。”
孙承宗沉默了一息。
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这位太子到底翻了多少题本才把户部和兵部两本风马牛不相及的文书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殿下所言不差,册上拨数与实收之间確有出入。”
“出入有多大,先生心里有数吗?”
“臣据经略衙门歷年移文核算,拨银与实收之差,约在四成上下。”
四成。
一百二十万拨出去,到前线只剩六成。
中间那四成层层盘剥、雁过拔毛,讳莫如深,无人敢碰。
朱由校把题本合上了。
“先生,孤就是好奇,没別的意思。”
语气若无其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承宗点了点头,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好奇没別的意思?
谁信呢。
…………
暖阁。
泰昌帝靠在榻上揉太阳穴,今天暖阁提前散了半个时辰,龙体违和愈甚。
脸色比昨天差了一截,面色蜡黄,眼窝凹著,嘴唇乾裂,茶碗摆在手边没碰。
朱由校没急著开口。
在榻边坐下来,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题本摞齐了,茶碗端到顺手的位置。
泰昌帝闭著眼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
“你今天经筵怎么样?”
“讲官们讲了辽东兵力部署,好多名字记不住。”
“记不住慢慢记。”
泰昌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
朱由校应了两声,顿了顿。
“父皇,儿臣翻题本翻到一个事,觉得挺奇怪。”
“什么事?”
“户部说去年拨了一百二十万两给辽东,经略衙门的回执上写的是五十三万四千两。”
泰昌帝没吭声。
没惊,没问,就是没吭声。
当了三十年太子的人,辽餉的水有多深他能不知道?
“这两个数字对不上,差了六十七万两。”
朱由校说完这句就不往下接了。
泰昌帝把两本题本接过去,翻了翻,合上了,压在手底下没鬆开。
“这两本题本谁还看过?”
“没人,儿臣自己翻到的。”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先別跟旁人提。”
“儿臣省得。”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说得清楚,辽餉的窟窿他心知肚明,不想碰。
朱由校没有追问。
…………
第二天没提。
第三天也没提。
连著两天在暖阁里陪泰昌帝翻题本,一肚子话按捺不住又不能开口,面上还得装浑然不知。
装得腮帮子发酸。
做过的方案被领导打回来过,也等过审批等得脾气上来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至少等审批的时候不用同时演一个十五岁的小孩。
第四天下午,泰昌帝看完几本题本,忽然放下了笔。
“你前几天说的那个辽餉的事。”
朱由校抬头。
“六十七万两確实说不过去。”
泰昌帝的语气沉了下来。
“可这事查起来牵涉甚广。从京师到辽阳一千多里,沿途经手的衙门少说七八个,查谁?查到哪一层算完?”
他怕查到人。
怕归怕,憋了四天还是开了口,六十七万两如鯁在喉,终究咽不下去。
想查但怕的人能劝,不想查的人才真没辙。
“儿臣前两天听客氏讲了个故事。”
朱由校像是隨口接了一句。
“说她老家有个员外,让管家去县里採买粮食,每回管家报的价都比市价高三成。员外起了疑心,让自己儿子带上秤跟著去。採买一笔,过一次秤。过了两回,管家的价就回来了。”
泰昌帝看著他。
“银子出了京的时候过一次秤,到了辽东再过一次秤,两头一对就知道中间少了多少。不用查人,只查数。”
“只查数”三个字正好掐在他最怕的那个点上。
不碰人,只碰数。
数字对不上的自己会说话。
泰昌帝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回是真喝了,不是端著做样子。
朱由校没再说话。
…………
又过了一天。
泰昌帝在暖阁听完政事之后,等大臣们散了,留下太子。
“那个过秤的法子,辽餉能不能也这么办?”
来了。
五天。
两本题本,一个数字,一个故事,五天的等,五天的装不知道。
泰昌帝亲口开了这个口。
朱由校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鬆了一下,但只鬆了一下,脸上一分得意也不能有。
“儿臣觉得可以试试。”
老老实实,像个听了父亲吩咐的好儿子。
泰昌帝嗯了一声,语气比前几天利索了许多。
“朕琢磨了两天,银子出库的时候封一道记了数的封条,到了下一站拆封再记一回,中间差多少一目了然。朕让韩爌先理一份辽餉清册出来,三年的数字归归拢。”
他自己想了两天,条分缕析,想出的法子比太子预想的还往前走了一步。
封条记数是过秤,韩爌理清册是建底帐。
两手一起动。
泰昌帝在病榻上翻了几天题本能翻出这两招来,当了三十年太子真不是白当的。
“谢父皇。”
…………
当天下午经筵散了,朱由校在偏殿留了孙承宗。
聊的还是辽东,从辽餉的话头顺下来,粮道损耗、各堡寨实际兵额、逃亡和空餉的比例。
孙承宗铺开辽东舆图抄本,手指从山海关沿著锦州划到辽阳,又从辽阳往北划到瀋阳。
“瀋阳以北,抚顺已失,后金若再南下,走的多半是浑河一线。”
朱由校盯著舆图上浑河的走向。
浑河,他知道那条河半年后是什么顏色的。
天启元年三月,三千川军渡河逆击,河水带著冰碴子没到腰,对岸是八旗骑兵,从辰时打到午后,全军覆没,一百二十余將校无一生还。
“瀋阳外围的浑河渡口,如果后金从那里渡河南下,辽阳根本守不住。”
话出了口。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
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听见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浑河渡口的战术价值是专家级判断,纸上谈兵谈不出来。
舆图能看出浑河在哪,看不出哪个渡口要人命。
没在辽东蹲过的人说不出“从那里渡河辽阳守不住”这种话。
十五岁,没出过紫禁城,出阁讲学不到一个月。
就这底子说出“浑河渡口渡河辽阳守不住”,跟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描述水底暗流一个道理。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孙承宗抬头看著太子。
“殿下,方才说浑河渡口?”
“啊,孤是看舆图琢磨的。”
声音稳住了,表情也摁住了。
后背的汗没人看见。
“上回先生讲沈辽之间无险可据,孤就想,敌人从北边来走哪条路最快,翻了翻舆图看到有条浑河,觉得这个地方要紧。”
孙承宗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有理。”
然后继续往下讲了几句粮道的事,语气跟平时並无二致。
二十年冷板凳练出来的城府,“浑河渡口”四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硬是咽了下去。
但朱由校知道他没信。
舆图上能看出浑河在哪,看不出哪个渡口能过大军、过了之后辽阳挡不挡得住。
孙承宗自己跟边关老兵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攒出的判断,太子翻翻舆图就能说出来?
偏殿里又聊了几句,话题拐到別处去了。
孙承宗告退出去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从容。
朱由校独自在偏殿坐了很久。
后背的汗凉了,贴著中衣,又冷又黏。
穿过来这些天,这是头一个不可逆的错。
…………
当晚,孙承宗没有回家。
他在翰林院值房坐到掌灯,把太子这些天说的话翻来覆去捋了三遍。
从“瀋阳离辽阳才百余里”到“万一瀋阳出了事连撤都来不及”,再到今天的“浑河渡口”。
一次比一次鞭辟入里,一次比一次不像紫禁城里翻舆图能翻出来的东西。
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教。
翰林院里没有这种人,詹事府里也没有,王安不懂军事,客氏更不可能。
谁在暗中教太子辽东军务?教得这么细,居心叵测还是一片好意?
他越想越不安。
孙承宗做了一个决定。
不报不行。
…………
第二天一早,孙承宗去了內阁。
方从哲正在值房喝茶,看到他有些意外。
左庶子主动来內阁找首辅,二十年没有过的事。
“阁老,太子殿下是否有人在教他辽东军务?”
方从哲嘴边的茶碗停了一停。
“孙庶子何出此言?”
“太子殿下近日在经筵上多次问及辽东形势,所问之精准远超出阁讲学数日之所能。”
孙承宗顿了一下。
“昨日更提及浑河渡口之战术价值。此非翻阅舆图可得之判断,臣在大同与边军来往多年方有此识。臣恐有人暗中引导殿下涉足军务,若用心不纯,后果不堪设想。”
值房里安静了两息。
方从哲放下茶碗。
“孙庶子忠心可嘉,老夫知道了。”
四个字,不置一词。
孙承宗行礼,退出。
值房门关上,方从哲独坐。
他不在意“谁在教太子”。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暖阁散了之后,王安嘴不严,走漏了一句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內阁。
泰昌帝说了一句“那个过秤的法子辽餉能不能用”。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孙承宗来了这一趟,两件事摆在一起,味道全变了。
太子在经筵上步步紧逼辽东,太子在暖阁里用一个故事把泰昌帝推到了“查辽餉”这条路上。
六十七万两的窟窿,沿途经手的人哪个底下没沾著泥?七年首辅做下来,他方从哲自己就一尘不染?
辽餉这条线不能让太子拽下去,牵一髮而动全身。
拽到底下埋的东西比六十七万两深得多。
方从哲站起来,整了整袍角。
去暖阁。趁种子还没扎根,拔了。
…………
方从哲在暖阁待了一刻钟。
单独奏对,没有別人在场。
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喜怒不形於色,跟往常一模一样。
七年独相练出来的皮囊,刀砍不进水泼不透。
王安在门外候著,只听到了方从哲最后一句话。
“陛下,辽餉之事牵涉甚广,新朝初立,宜稳不宜动。臣以为暂缓追查为上。”
一刻钟。
朱由校花了五天种的种子,方从哲一刻钟连根拔了。
五天对一刻钟。
首辅和太子的差距不在聪明不聪明,在手里有没有牌。
方从哲手里有七年的首辅信用,有满朝门生故吏,有泰昌帝心底那个“新朝初立不宜动”的软肋。
太子手里只有两本题本和一个故事。
…………
当天下午,朱由校去暖阁。
泰昌帝靠在榻上,语气跟昨天拍板时完全不同了。
“辽餉的事,先放一放。方阁老说得有道理,新朝初立,不宜大动干戈。”
朱由校坐在榻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五天。
两本题本,一个数字,一个故事,五天的耐心,五天的装不知道,五天腮帮子发酸的演技。
泰昌帝確实自己开了口。
然后方从哲来了一趟,一刻钟,口又合上了。
“儿臣听父皇的。”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是僵的。
泰昌帝没有注意到。
他已经翻过去看下一本题本了,刚拍板的事跟没发生过似的。
皇帝拿起放下之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五天的买卖算是白做了。
…………
从暖阁出来,朱由校一路没说话。
刘顺跟在后面,不敢吭声。
回到东宫坐下来,粥搁在桌上凉了也没碰。
浑河渡口。
那四个字怎么就蹦出来了,覆水难收。
翻舆图翻出来的?鬼才信。
孙承宗不信。
孙承宗不信,就会去找“该知道的人”说。
他去找了方从哲。
方从哲去找了泰昌帝。
泰昌帝把种子拔了。
从“浑河渡口”到“辽餉暂缓”,中间只隔一天。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一个正直人的善意举报,一条完美的因果链。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盯著屋顶的房梁看了很久。
那条河半年之后会死三千人。
渡河的时候水没到腰,带著冰碴子,对岸是八旗骑兵。
他今天本来有机会堵辽餉窟窿的,没堵住。
窟窿不堵,前线还是缺餉缺粮缺人,浑河边上那三千人的命,他够不著。
粥彻底凉了。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凉粥灌进胃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三条路摆在面前。
追究孙承宗,可能失去唯一一个懂辽东的人。
不追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
辽餉被叫停,窟窿继续漏。
三条路全是死胡同,进退两难都算客气的,这是三面墙堵死了没路。
穿过来这些天,从拦红丸到册封到经筵,每一步他都知道该怎么走。
这一步,不知道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