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算盘打错 客氏传书

    名册有惊无险过了关。
    泰昌帝展卷掠了一遍,指尖在六个名讳上逐一虚点,未曾在任何一处多作停留。
    “皆是些穷酸秀才?”
    “尚有一名算学生员,外加两个粗通文墨的佃户。”
    “佃户亦能替你抄录功课?”
    “识字便成,儿臣所习不过些浅显蒙学,绝无甚么深奥讲究的学问。”
    泰昌帝“嗯”了一声,將名册隨手搁置一旁,既未硃批,亦未驳回,搁在一旁便是准了。
    …………
    讲习所开张那日,六名生员规规矩矩立在东宫偏殿的空屋里。
    屋子是临时腾挪出来的,桌案杌凳皆是从別处凑来的旧物,青砖地上尚留著未扫净的浮灰,朱由校於上首落座,手中照旧把玩著一截残木,刻刀閒置一旁。
    “讲习所不比书院,没那许多繁文縟节,尔等来此只办一桩差事,替孤与五弟算朝廷的帐,孤报数目,尔等誊录,录毕核算,算罢对帐,对不上帐的悉数硃笔圈出。”
    六人依言各自寻座,算学生员最先入定,將算盘往案上一摆,噼里啪啦拨弄两下权作热手,两名秀才摊开纸砚正襟危坐,抄写小吏动作最为利落,铺纸研墨一气呵成。
    那两名“佃户”则敛息坐於最末。
    年岁稍长的那位右耳赫然豁去了一小块,他接引纸笔时手腕极稳,朱由校余光微掠过他握笔的姿势,捏在下端,食指死死压住笔管。
    文人秀才握笔多取中段,此人却握在下三分之一处。
    这是军中急录军令的握法。
    朱由校不动声色,垂首稳稳削去一刀木屑。
    …………
    朱由检次日方至。
    甫一跨进门槛,瞥见六人团簇於案前算帐,他一双眼眸顿时亮如星辰,拖著把小马扎便往人堆里挤凑,朱由校未加阻拦,自袖中摸出一笺纸推至他案前。
    纸上端端正正录了一道考题。
    “自京师起运一石粟米至辽阳,陆路连绵一千五百余里,沿途设驛站四十七处,每至一处需转运一遭,所耗脚力银、草料银乃至沿途折耗折算几何,核算全程运费,再与粟米市面时价相较。”
    题面下首臚列了一长串数额,字字句句皆是实数,全凭朱由校自户部题本中逐个抠抄而出。
    朱由检伏案疾书,口中念念有词。
    算学生员探头覷了一眼题面,轻嘖一声:“殿下,此题中那沿途折耗乃是逐段滚算累积,万不可一概乘之。”
    朱由检懒加理会,闷头盘算了一盏茶的光景方才掷笔。
    尚不及他启口,角落里忽地冷不丁响起一道沉声。
    “九钱七分。”
    眾人齐刷刷回首望去。
    发话者正是那右耳豁口的“佃户”,其案前纸稿上密密麻麻布满数额,笔端尚顿於最末一行,墨跡未乾。
    算学生员一怔,垂眸扫向自家算盘,他手底下才拨至第三十二处驛站。
    朱由检瞠目死盯著那“佃户”半天没合拢嘴,他自家推演出的亦是九钱七分不假,可他抠搜耗足了一盏茶的工夫,此人竟比他快了一倍有余。
    室內死寂两息。
    朱由校手中的刻刀悄然一顿。
    快了,实在太快了,四十七段驛站的逐段滚算折耗,穷酸秀才得磨蹭大半日,连专精此道的算学生员亦不过堪堪推演了三分之二,区区一个“识字佃户”竟拔得头筹,今日若张老先生安坐於此,单凭这一幕便足敷他飞递一封密信回內阁了。
    那“佃户”似亦察觉出锋芒太露,驀地垂首噤声,抬手將案前稿纸倒扣掩下。
    然则迟了,那数额已然掷地有声。
    朱由校徐徐搁下刻刀,波澜不惊道:“算得迅捷自是长处,不过往后切莫出言抢爭,留待皇次子先拔头筹。”
    语调平淡如水,便如吩咐起风关窗一般隨性。
    “佃户”低应一声“省得”。
    朱由检这才如梦初醒,拍著跟前的纸笺咋呼起来:“大哥!我也算出了!正是九钱七分!可这数目不对盘吧?”
    “何处不对?”
    “粟米时价不过三钱五分一石,运一石粮的靡费竟足足抵得上购进三石粮草!这岂非亏空到了姥姥家?”
    “你算得无误。”
    算学生员这才紧赶慢赶拨完最后几颗算珠,啪地一声落定准数,倾身凑近核对了朱由检的稿纸,分毫不差。
    屋內重归死寂,两名秀才面面相覷,面上浮现出那种荒谬绝伦却又確有其事的茫然若失,抄写小吏垂眸死盯案前墨跡,双唇紧紧抿成一线。
    朱由检心犹不甘,指著题面追问:“大哥,这底下分明注著一行小字,『若由海路发运,自天津卫至旅顺口,靡费仅抵陆运三成』,既如此,为何偏不走海路?”
    朱由校拾起刻刀,於残木上稳稳削去一星木屑:“此问甚妙,且先压下,留待下回细算。”
    幼弟囁嚅著欲待盘根究底,却被朱由校一记眼风生生按住。
    这海运背后,牵扯著漕运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朝堂海禁的党同伐异,加之沿途数百个仰赖陆运吸血啖肉的衙署,区区九岁黄口小儿断然消化不来,且先將这粒疑竇的种子埋下便已足矣。
    …………
    午后,客氏款步而来。
    掌中托著一碟精致的枣泥酥,笑顏如花地踏进门扉,先向朱由校福了一福,方將瓷碟搁置案头。
    “殿下整整一晌午未曾踏出屋门,也不知惦念个饥饱,趁热尝鲜吧。”
    “有劳奶奶费心。”朱由校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客氏却未即刻退下,她眼波流转,向室內虚虚环视一匝,目光自六名生员面上逐一掠过。
    审视两名秀才,各滯了半息。
    算学生员,未作停留。
    抄写小吏,一扫而过。
    那两名“佃户”,却各凝了一息。
    至於那右耳豁口的汉子,分明又多掂量了半息。
    朱由校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著枣泥酥,眼角余光却將客氏这番过秤的细微火候点算得錙銖不差。
    “殿下物色的这几位伴读,瞧著倒皆是些本分人。”客氏婉约一笑。
    “可不正是,皆是些贫寒草根出身,赏口饱饭便成。”
    客氏復又软语叮嚀了一句“晚膳务必按时进用”,便转身跨出门槛。
    轻细的跫音沿著游廊渐行渐消。
    朱由校咽下口中的酥饼,却再未探手去取第二块。
    客氏在“佃户”身上刻意多留的那半息,究竟勘破了什么底细?適才“佃户”露锋芒抢答的一幕她虽未撞见,可那豁口的右耳她却看得真切,是刀斧加身抑或流矢所创,她在深宫泥沼里浸润了十五年的毒辣眼力断然不会看走眼。
    眼下只消静观,看她回宫之后欲作何等文章。
    …………
    客氏行至东宫后院花墙根下时,碎步微缓。
    花墙根底,正蜷蹲著一名眼生的小內竖,佯作挥帚清扫落叶,然那竹帚懒倚墙根,半点浮灰未沾,这绝非扫洒当值,分明是专程在此候人。
    客氏未作停驻,身形交错的剎那,右手自水袖间不经意地滑出一枚摺叠齐整的纸条,顺势遗於花墙石沿之上。
    待那小內竖的竹帚不疾不徐地拂过,石沿上的纸条已然杳无踪影。
    两人自始至终未曾有一瞬的目光交匯。
    …………
    纸笺之上唯余四字硃批。
    “六人,皆寒。”
    小內竖死死攥著纸条,自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出宫禁,遁入窄巷,穿行过两道逼仄胡同,终在一扇不掛匾额的黑漆木门前定住了脚。
    门扉吱呀开出条细缝,他侧身泥鰍般闪入其中。
    院落中,一名天命之年的半老汉子正抡斧劈柴,正是李进忠这老狗,如今虽在御药房当了差,可这院中的粗柴依旧得亲自动手,他没那等閒钱僱人伺候。
    小內竖恭谨递上纸条,李进忠接將过来,双手却不得閒,索性以齿咬住纸角勉力展卷一瞥。
    “六个穷酸鬼。”他信手將纸条塞入嘴边的柴垛缝隙,重拾利斧悍然劈下,木柴哗地一声豁作两半,那纸条亦夹杂其间被绞得粉碎,“回稟主子,便说咱家心里有数,成不了气候。”
    小內竖诺诺连声,转身欲退。
    “慢著。”李进忠將重斧杵於地坪,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浊汗,“那六个人头里,可有戎伍出身的丘八?”
    小內竖一怔:“纸条上未曾明言。”
    “未言便罢,且回吧。”
    小內竖躬身离去。
    李进忠復又抡斧劈斩两记,顺势拿靴底將那些碎屑纸片尽数翻踹至柴垛最深处。
    他方才那句探问绝非无的放矢,客氏批註“皆寒”,意指皆乃贫寒之辈,然穷鬼与穷鬼亦有天壤之別,穷酸秀才顶多耍耍笔桿子,唯有那穷途末路的兵痞,方是真敢豁出性命的活阎罗。
    客氏既未言及,想必是未能勘破深浅,抑或看穿了却觉无足掛齿。
    倒也不碍事,他於御药房自有那要命的营生需得周旋,东宫小爷捣鼓的讲习所,还轮不到他来瞎操閒心。
    …………
    暮色四合,东宫。
    朱由校將五弟拘在了屋中。
    “粮道的虚实你既已核算明白,接下来,大哥再拨你一件实操的差使。”
    “何等差使?”朱由检双眸放光。
    朱由校自暗屉中抽出一本厚重帐簿,掷於案前。
    “东宫的採买流水,炭薪、米粮、膏油、蔬果、布匹、纸墨,这日进斗金的採办名目与花销,皆一笔笔死死钉在里头,你且捧回去仔细翻阅,瞧瞧可有猫腻漏水之处。”
    朱由检双手接过翻动两页,两道稚嫩的眉毛便蹙在一处:“大哥,这簿子上的名目,好些我不识得。”
    “遇有生僻字眼,只管去问讲习所的同窗,你適才核算了粮道,深知一石粟米不过三钱五分,那这內廷採买的米粮又是作价几何?將帐本翻开对拢一番立见分晓,但凡价码虚高,里头必定藏污纳垢。”
    朱由检將帐册死死护在怀中,偏著小脑袋思忖片刻,復又追问。
    “倘若真查出了冤大头的帐目呢?”
    “通稟大哥,切不可私自拿问管事,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为何不能当面去要个说法?”
    “因你今年方才九岁。”朱由校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九岁的皇子去拿捏採买的內廷总管,那起子奴婢当面自不敢忤逆主子,转头便会去客奶奶跟前號丧,一旦客奶奶蹚了浑水,此事便成了殿下薄待刁难奴婢的罪过,届时惹得奶奶抹泪,你且思量当如何收场?”
    朱由检紧紧抿起双唇。
    “且先暗查,水落石出后自来寻我,牢记,帐簿所录与外头市价,其间漂没了多少虚数,又过的是哪只黑手,你皆一笔笔錙銖必较地记下便是,旁枝末节一概休理。”
    “省得了!”
    朱由检抱著帐册一溜烟跑没了影。
    …………
    同日。
    辽东,蒲河据点外三十里地。
    衰草齐腰,朔风裹挟著白霜如刀子般乱刮。
    一人如死尸般伏身於荒草窠中岿然不动,宛若一块冰冷的顽石,那人头顶赫然剃作金钱鼠尾,前额青光鋥亮,周身裹著一领翻毛羊皮袄子,色泽隱没入枯草之中,自远处望去与个隆起的土包无甚分別。
    他在点算人间烟火。
    蒲河据点那破败的营盘里正升腾起寥落炊烟,一缕一缕自伙房屋顶飘摇直上,他核算得极为细致,几处起灶,几方暗哨,马厩座落何等方位,入夜后巡营火把又依循何等线路。
    盘算已毕,他骤然回身,弓成一只虾米於枯草深处游走,宛如一条潜行的毒蛇,未曾留下一丝风吹草动。
    號称三千兵丁的重镇营盘,炊烟竟不足千缕,南麓孤悬一处暗哨,东面则如同不设防的空城。
    …………
    三十里外的蒲河据点內,伙房正生火造饭。
    清汤寡水的稀粥,大勺一搅,直能照见锅底的人影。
    一名面带菜色的老卒瑟缩在墙根下候著开饭,枯手死死攥著一双竹著,那筷端早已被饿极的牙口嚼得毛边翻卷。
    他无从知晓三十里外的荒野中,正有双恶狼的眼在数算他们的命数。
    他那混沌的脑子里只盘旋著一个绝望的念头,今日的米汤,竟比昨日还要寡淡。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