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行险棋,忠言逆耳

    德胜门的箭楼在暮色之中拖下长长的影子,十四阿哥胤禎负手肃立於街心之中,赵不全一番话出口,惊得这位“大將军王”瞪大双眸,目中满是茫然之色:
    “说!”
    赵不全回顾看著泪滴未乾的老爹赵大业,眼含欣慰,旋即咬牙说道:
    “十四爷!您自西寧一路归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忠孝之心,世人可见。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天下縞素,万民同悲,十四爷与皇上乃骨肉手足,有什么话但可往后放一放···”
    “住口!”
    城门之上,白幡迎风猎猎作响,雪花飘落肩头,融消无声,胤禎冷眼蹙眉,厉声喝问:
    “你爹赵大业隨本王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为大清的江山撇家舍业,你又是何时被鬼魂迷了心窍,乱了心智,你凭的是什么身份,竟敢当街教训起本王来了,你是仗了谁的势?领的谁的意?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辱本王···”
    完了!
    赵不全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语,完全低估了胤禎“夺嫡不成反被辱”的愤恨之心。
    身旁的“亲爹”赵大业直愣愣地发呆,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尾椎部一声闷响,你他妈的,竟然在自己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放了个屁!
    这个爹靠不住啊,寧肯放屁不求救!
    “狗奴才妄为人子,来人!”
    胤禎已是咬牙切齿,转身高声唤了差役。
    “此人当街辱没本王,拿下严加拷打审问,看他是受何人指使,胆大妄为,其心可诛!”
    不远处的刘全儿闻听要拿赵不全,一个大跨步奔至身前,与步军统领衙门的三四个衙役,反手拧了赵不全的臂膀手腕,手上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赵不全眼见“死局”已定,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直接捅了紫禁城的马蜂窝,闹到雍正耳朵里才是真真的好,依著雍正嫉恶如仇的性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四爷!皇上待您如何,天日可鑑,先帝在天之灵,正看著您呢!十四爷纵有千般委屈,也请以皇考大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
    赵不全还要张嘴大喊,誓要把事情闹大,可嘴里已被刘全儿塞了臭抹布,头脸被按在了石板地面上。
    赵大业此时方如梦初醒一般,猛然嚎啕大哭,双腿匍匐向前:
    “十四爷!十四爷!看在老奴隨您征战多年的份上,就饶了这逆子吧···”
    胤禎已翻身上马,抬眼盯著赵大业,缓声缓语地劝慰道:
    “你隨我多年,应知我的性子,子之过父之责,如若今日放了他,改日必为你再惹祸端,家中若遇难事,也可去八哥府上,改日得閒之时,本王再唤你近前说话,你回去吧···”
    寥寥数语,如头顶鹅毛大雪一般,压住了赵大业的哭喊声,赵大业被差役架到了路旁,马队疾驰而去,赵不全也被差役押走了。
    年关已至,片刻之间,老赵家分崩离析。
    街上人群如潮水般又涌进街心,赵大业呆坐在地面之上,失魂落魄,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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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军统领衙门的牢狱,是在地下的。
    赵不全被衙役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阴寒的湿气扑面迎来,掺杂著臭味和尿骚味,还有血腥气。
    墙上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油烟已是燻黑了半个墙壁。
    他被推进了一个单人牢房,不是大通铺,单间!
    歷朝歷代,凡是单间的牢房,要么是人物重大,要么是惹的事儿大的,大通铺是关混混儿的,单间是关要犯的。
    赵不全遂了心愿,只不过是把自己送进了牢狱,而不是他爹赵大业。他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被刘全儿几个差役那几下拧得火辣辣的疼。
    嘴里还有抹布的臭味,他啐了好几口,仍是觉得噁心。
    天已黑了,牢里分不清时辰,只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赵不全靠墙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乱转。
    他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二韃子,混到了年根底,竟被关进了步军统领衙门的牢房,任谁都是想不到的,都说“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现在这般的情况,你能,你来!
    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牢门前止住了,钥匙打开锁,刘全儿端著一碗热水,两个杂麵馒头进来,蹲身把碗放在地上。
    “吃吧。”
    赵不全没动,只拿眼紧盯著刘全儿:“刘叔,我爹呢?”
    “送回去了,你爹要死要活的,被你周家嫂子拦住了,你周嫂子说了···”
    刘全儿话语顿了顿,“她说你要回不去,她给你收尸。”
    赵不全闻言,心头一酸,像这般有情有义的寡妇不好找啊,嘴上却不饶人:“收什么尸,我不还没死呢!败家娘儿们···”
    刘全儿嘆著气,挨著他坐下,低声说道:
    “不全啊,你今儿个那些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找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赵不全端起碗喝了口水,烫得齜牙咧嘴:
    “我不说的话,我爹就真死了,我说了,至少我爹没什么罪过,仍在外面活著。”
    赵不全这话说的,显得他至诚至孝,可那时扭头要跑,是被刘全儿完全看在眼里的,睁眼说瞎话,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刘全儿盯著他看了半天,显然不信他,摇了摇头:“你图的什么呢?”
    赵不全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下去:
    “刘叔,您说我爹图什么呢?当年跟著十四爷,一箭穿了肩膀,差点死在科布多,回来后又跟了八爷,命都不要了,张嘴闭口都是八爷他们,现在的情况您应是也看得通透,您说他图什么呢?”
    刘全儿没答话。
    赵不全接著说:
    “我爹能图什么呢,无非是念著八爷、十四爷他们的好,凭他那般的小人物,又左右不了朝局大势,终是为了名利唄,我图什么?只想活著,现如今进退两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谁也別笑话谁,忠言逆耳,十四爷听不进去而已。”
    刘全儿默然无声许久,忽然似想通了:
    “你比你爹聪明,可咱们这般的身份地位,在这种地方,命不值钱,更没人在乎,我从八爷府出来,也是有著苦衷的···唉!”
    “我知道。”
    赵不全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所以你我都一样,生不易,活不易,生活不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卷破席裹了,扔进乱葬岗,谁认得你,谁可怜你啊!这世道最捨不得的,无非是亲近的人,上面老的,下面小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囉嗦著世道的不公,小人物的无奈,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噔噔作响,在这阴寒的牢狱中,令人感到一股子杀伐之气。
    牢头的声音远远传来:“大人,赵不全关在东头第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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