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余波

    雍正义愤填膺地赘述允禟的种种不是:
    “如今青海的罗布藏丹增和准噶尔的阿拉布坦,已经密会一处,西北战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西边打仗,打的是钱粮,战场在后方!可国库存银不足一千万两,这够什么使得?钱都给那起子赃官借空了···”
    允祥幽幽盯著雍正,猛然想起康熙朝时,他与雍正办理追缴亏空之事,不由得牙齿咬得咯吱响,也是一拳砸在了案几上。
    雍正侧眼愣了一下,也是想到此处,脸色阴沉地继续说道:
    “先帝爷在位时,咱们两个专心办这追缴亏空的差事,催追各省欠款,可老八他们干什么了?允禟竟派人去苏州买良家儿女的荒唐事,其他的细查之下,他在天津开办木行,东北倒腾人参,挣了那么多钱,可竟也是欠了內帑的钱。”
    话稍微停顿,雍正又是厉声说道:
    “更可恨的是,允禟瞒著先帝,还干著卖官鬻爵的勾当,三十万两白银把湖广总督一职卖给满丕,在湖广一带广结朋党,一呼百应。”
    雍正迴转脸来,一字一板地继续说道:
    “允禟实为大清的蠹虫,宗室的罪人,文采武略,无一可取。今日赵不全给朕提了个醒,此人虽是学识有限,脑子倒是灵光,是个可造之才。”
    允祥听了半晌,此时忍不住问道:
    “既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斥责赵不全和孙嘉淦?”
    雍正抬头转脸,轻声说道:
    “因为他的奏议上的太早,如今朝局未稳,朕一登基就授人以柄,给心怀叵测的人以可乘之机!至於孙嘉淦,也是个御史的材料儿,不过还需多加歷练。”
    允祥在一旁立时听出了言外之意,“有人”二字,无非指的就是老八他们几个,“八爷党”死而未僵,权势仍在,不由得暗自佩服雍正的心计。
    “万岁声名烛照,深谋远虑,臣心领而神受!”
    “坐!坐!”
    雍正指著凳子吩咐允祥坐了,自己也盘膝坐了炕上,款款说道:
    “如今天下积弊如山,朕有什么不晓得的?吏治败坏,无官不贪,官员结党成风朋比为奸,朕对此深恶痛绝,允禟不能留在京城,借著赵不全的奏议,派其前往西北,於年羹尧军前,最好再遣一人跟隨。”
    允祥闷头思索,不知这个皇帝四哥又有什么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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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不全与孙嘉淦一前一后出了养心殿,四月的日头已有些偏西,落日余暉洒在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之上,晃得人眼花头晕。
    孙嘉淦自觉自身没什么过错,而且赵不全与自己所说完全一般无二,可自己浑身是理,却碰了雍正的硬钉子,丟官罚俸,他一人坠在后面,脚步拖沓,头晕身软。
    雍正那句“狂悖之语,脱口而出,不计社稷后果,妄图虚名”,把他孙嘉淦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嘴唇哆嗦著,嘴里翻来覆去地不停地念叨。
    赵不全走在前面,脚步倒是轻快。
    他方才在殿上一番慷慨陈词,不但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带著把允禟推到了大西北,这话虽是说得早了,可必是在雍正心里扎了根。
    这个“瓜”,赵不全敢打包票,是熟的!
    至於孙嘉淦被罢职待选,那是他自个儿嘴笨,脑子长到了屁股上,先卖了上司,“妄图虚名”这四字,雍正用的是极对的,他孙嘉淦怨不得旁人。
    两人走出西华门时,孙嘉淦追著赵不全,终於忍不住了,扭捏著跨步追上赵不全,殷勤地低声说:
    “赵大人,下官方才在殿上,並非有意要攀扯您,实在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您替下官委曲周全,下官感激不尽,自是铭记在心。”
    赵不全停住脚步,转身看著孙嘉淦。
    这人虽说长得丑,可脸皮也是真的厚。
    颧骨高耸,双眼凸起,唇薄如刀刃,可满脸诚恳,实实让赵不全颇感到意外。
    他原以为孙嘉淦会梗著脖子,死不认错,万没想到这人也有好歹之分。
    “锡公,”
    赵不全皮笑肉不笑地,伸手一巴掌实实在在拍在了孙嘉淦的肩膀上,疼得孙嘉淦呲牙咧嘴,可脸上仍是笑眯眯的。
    “你这话就有些见外了,你我本就同僚,理应当互相帮衬,今日在殿上,你说的那些话,原也是实话,摺子本就是咱们两人一起商量的,我赵不全岂是那种推人下火坑的人,独善其身做不到,死道友,不死贫道更不是本官的为官之道,这点你大可放心。”
    孙嘉淦猛眨了两下眼睛,眼眶瞬间“红”了,唇红齿白哆嗦著:
    “赵大人,下官在翰林院待了八年,在都察院又是待了一年,见过的上官没有八十,也有三十,可像您这样体恤下属,伸颈担责的,还是头一个。”
    这话一出,赵不全绷紧的脸容立时有些鬆动,实在有些绷不住,掩面轻笑,差点出了声。
    任谁都能听出,这话半真半假,也算的是恭维有度,马屁脆响,赵不全明知这话当不得真,可入了耳,听进心,心虚不虚另当別论,他赵不全倒是情绪无比舒畅。
    可话说他替孙嘉淦担当?
    屁!
    赵不全最多算是顺势而为罢了,孙嘉淦的摺子是他鼓动的,骂雍正的那些话是他引导著说的,如今孙嘉淦被罢职待选,他赵不全得了“忠直敢諫”的褒扬,还顺手把允禟往火坑里又推了推。
    “蔫坏”二字,奉送给赵不全,最为妥帖,就差拿著短刃刻在他脑门上了。
    可看著孙嘉淦那张感激涕零的脸,赵不全心里多少渗出点难为情。
    这人长了根直肠子,可到底不是蛀虫酷吏、欺男霸女的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上官最易得人心。
    “锡公,”
    赵不全端起了上官的气势,敛容正色道:
    “你也不必太过沮丧,皇上虽说罢了你的职,可也说了让你回去待选,你的才学皇上还是看重的,只是这性子,確实该磨一磨了。”
    换了任何一人,这话听见都是要骂人的,本意是劝慰,可细品一下,倒又有些嘲讽。
    孙嘉淦低下头,嘴唇翻动,一张一合,虽没有出声,可隱隱看出嘴型,竟是华夏第一国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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