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全然不顾屁股底下一片水汪汪的,越说越是起劲:
“下官若真有不臣之心,十三爷尽可现在就斩了下官的头,下官眉头皱一下便不算好汉!可下官若是冤枉的,十三爷今日杀了下官,便是杀了一个忠臣!下官死了事小,可戕害贤良忠臣的骂名,到时传扬天下,只怕会骂尽爱新觉罗子孙后代!”
“可皇上英明神武,岂会无端杀一无过之臣?定是有人进了谗言,蒙蔽圣听!十三爷最是贤德,也是皇上最为信任的人,难道您也看不出这里有诈吗?”
他说的唾沫横飞,满脸通红,腰杆倒是挺得笔直笔直的,浑然不觉裤襠里骚臭气已然飘散开来,那股子尿了裤还无比硬气的模样,看起来属实有些荒诞。
一旁的允祥盯著赵不全,看得他实在有些难为情,赵不全这才微微抽了下鼻子:
“十三爷,您这屋子可是招了野猫黄皮子之类的?一股子骚臭气···”
怡亲王脸上铁青的怒容竟慢慢褪了去,嘴角抽搐了两下,继而咧嘴,露出一口倍儿白的牙齿,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赵不全!狗奴才跟你十三爷耍起了心眼···平日里怕不是要掌嘴的,今日毕竟是將死之人,那就免了吧!”
笑声畅快淋漓,书案上的茶盏也是轻响微动,可后半句话著实嚇傻了赵不全,两旁的侍卫则是一愣,隨即鬆开了按著赵不全的手,默然退后两步。
这般操作下来,让赵不全直愣愣地跪在地上,一时半刻竟没了话语。
允祥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撑著桌案,一手指著伏跪在地的赵不全,眼泪也是淌出了两滴:
“你他娘的真是个活宝,爷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著一边尿裤子一边举手充好汉的!没皮没脸的东西,你倒是做得出来!哈哈···”
大脑彻底当场宕机,愣在原地的赵不全满脸的疑惑,头回见一个王爷疯笑,没的一点贵胄的威仪。
允祥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又是笑骂出口:
“你个混帐东西!方才那股子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刑场上的文天祥呢!只差抬出岳武穆,指鼻子要骂你十三爷给你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吧?你低头瞧瞧自个儿的裤子!还標榜自己为忠臣?忠臣有你这样的?”
“人吃五穀杂粮,心怀天地浩然气,忠臣也要吃喝拉撒睡,屎尿屁一样也少不了!忠於大清的不是人?”
赵不全被允祥当场拆穿,不以为耻,反而正顏爭辩,惹得允祥深吸一口气,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
“屁话!少在这儿跟本王强词夺理,听好了!皇上另有口諭!”
赵不全傻傻地本能伏下身子,这次身体仍是有些发抖,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將面临更加严酷的挖心熬骨。依著雍正的心肠,他本就是偏好走两个极端的帝王。
宠就是推心置腹、剖心剖肺的,恨不能磕头拜了把子,若是恨起来,那真真是让人觉得五雷轰顶,使出的法子,抄家杀头都是轻的,必是长篇累牘,骂出一篇恶语堆满的孔孟文章,甚至连后世子孙也是不放过,终归一句话:
无所不用其极!
允祥轻咳两声,逐字逐句朗声说道:
“赵不全出身微寒,至真至诚,明辨是非,勤勉办差,事事以朝廷社稷为重,不负皇恩。著特简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值此多事之秋、国家社稷用人之际,望赵不全今后更加谨小慎微,事事处处为朕分忧,为国出力,不枉朕这一番苦心栽培。钦此!”
伏身在地的赵不全听完,整个人似被抽空了一般,软塌塌地趴著,如十七八的青春少女一般,柔弱无骨,他额头抵著地砖,愣是半天四肢没有挪动分毫。
先前被嚇得魂飞魄散,又是体验了一把幼儿时尿裤子的感觉,没羞没臊地张嘴申辩,现在又是喜得浑身竟有些虚脱,这一番的大起大落,惊喜交加之下,比起前世“六扇门”堵著八十八號技师查“宿夜嫖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新婚之日作伴郎,醉酒脱裤走错房,掀开被窝腚眼看,內有今日准新娘!
有惊有喜,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赵不全想要叩头谢恩,却发现手臂软如麵条,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允祥走过来,弯腰低头,笑骂道:
“行了,別在那儿趴著了,两道旨意,皆是你的归宿,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赵不全硬撑起身子,抬起头,满脸汗泪混杂,更是掺杂著委屈和后怕。
他看著怡亲王似笑非笑的脸庞,哆嗦的嘴唇,憋出一句话:
“十三爷···下官方才···方才失仪了···”
允祥瞥了一眼他湿透的裤子,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摆摆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找条乾爽的裤子换上,瞧你那点出息!往后你再无端地耍横,本王就让人把今日的事传出去,充好汉不是靠嘴,得拿出点真本事!”
赵不全连忙砖头般砸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咚咚咚”三响,话语里带著哭腔和笑声:
“下官谢皇上隆恩,谢十三爷···下官再也不敢这样了···”
允祥哈哈大笑,命人扶了他起来,叫人备茶的功夫,又命人取了条乾爽的裤子,几番的折腾,赵不全这才扶著桌案,稳住了身形。
“皇上口諭你也是听清楚了,现在就说一说你去九哥府上的事吧!”
刚刚心神归位,身形稳住的赵不全,应声一个趔趄,差点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他垂下眼帘,脑中急转翻腾。
怡亲王掌管著宗人府、粘杆处,京城里就没有伸不到的眼睛、听不到的耳朵,如今抵赖是不可能的。
“十三爷问起,奴才实在是不敢隱瞒,今日去得九爷府上,也是身不由己!”
赵不全面露苦笑,一副无奈和诚恳交杂的表情:
“九爷府上的管事,把奴才堵在了衙门口,九爷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无论如何不敢驳了九爷的面子,可奴才如今虽是一个微末小吏,然而祖制自在,文武百官不得与阿哥私下往来,这也是铁律。”
他顿了顿,摊著手,一脸的“我也是没得办法”的表情:
“奴才想著,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儿斜,去就去了,只要不做什么逾矩的事,不说逾矩的话,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奴才是存了这个心思,便没有想太多,换了衣裳就进了九爷府。”
允祥端著茶盏,双眼凝视著赵不全,水汽氤氳。
“少说些屁话!九哥让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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