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掛在西边的山头上。
安阳郡外,官道向西,十里亭孤零零立著。
周阳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他身上没穿锦衣卫的制服,只是一身寻常的青布短打,腰间掛著一柄朴刀。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凉意。
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每走一段路,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一下刀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左边那片小树林,他藏了三具尸傀。是上次在盐帮和天理教的战场里,用血雾餵出来的。活人气息几乎没有,但杀气很重。
右边的乱石坡,是秦霜的位置。她带著两个最信任的校尉,弓上弦,刀出鞘。只要这边有变,她那边的箭矢会最先抵达。
十里亭,是他们选的地方。也是信上指定的位置。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会面。
周阳从不信什么公平。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藏在暗处的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种可能。
对方是硬茬,就打。打不贏,秦霜那边也能拖一拖,足够他退走。
对方想谈,那就谈。谈价钱,谈条件。天理教想要什么,他得先看看他们能给什么。
“加钱就行。”
这四个字,是他行走江湖的准则。
亭子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石亭,八根柱子,顶上盖著青瓦。有些瓦片碎了,长出几丛荒草。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子。
她背对著周阳,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头乌黑的长髮,没有梳复杂的髮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著。她穿著一身白裙,裙摆铺在地上,像一堆新雪。
周阳停下脚步。
距离亭子还有三十步。
这个距离很安全。既能看清对方,也是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风吹过,女子的白衣轻轻飘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很清冷,像山顶的雪。
她没有回头。
就好像没发现有人来。
又好像,她早就知道周阳会站在这里。
周阳的手指停下了叩击。他握紧了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他最警惕的状態。对方越是平静,他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这个女人,像一团雾。你看不清她,也摸不透她。
他等了片刻。
女子还是一动不动。
周阳吸了口气,迈开步子,朝亭子走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走进亭子,在距离女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现在,他能看到她的侧脸了。
一道白纱,从她髮髻上垂下来,遮住了脸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很静。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夕阳的余暉落在她眼中,没有点亮任何东西,反而被那片深潭吞了进去。
周阳忽然觉得口乾。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就是圣女?”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看了周阳一眼。
就这一眼,周阳感觉自己的底牌,像是被人一张张翻开,丟在了桌上。他藏在树林里的尸傀,乱石坡后的秦霜,甚至连他腰间的刀鞘里藏著的一枚毒针,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握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女子终於开口了。声音也像她的人一样,清冷,没有温度。
“你的刀,杀了不少人。”
周阳心中一凛。这是在说他刚刚剿灭盐帮和天理教的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吃这碗饭,总得见点血。圣女约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圣女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的夕阳。
“左边林子里,三具。很乾净,没有活气。是你的底牌。”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右边乱石坡,三个人,一个百户,两个总旗。是你的后手。”
冷汗,从周阳的额角渗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引以为傲的算计和布置,在对方眼里,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周阳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別紧张。”圣女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不会动他们。他们,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周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沉声问。
圣女沉默了片刻。
“我来看看你。”
“看我?”
“嗯。”她应了一声,“看看……一个变数。”
周阳皱起眉头。他听不懂。
“圣女说话,能不能直白点?我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烦躁,想要打破这种被看透的压抑。
圣女似乎轻笑了一下。
虽然隔著白纱,但周阳能感觉到她眼角那一瞬间的弧度。
“你是应劫而生的尸皇。”
尸皇?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周阳脑子里炸开。他想起自己焚烧寿命推衍功法的异状,想起吸食血雾后力量的增长,想起那本诡异的《焚天血经》。
圣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这方天地,是一个棋盘。仙界落子,布局万载,要收一个大果。而你,本不在棋盘上。你是从棋盘外,掉进来的一粒石子。”
周阳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事情正在朝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仙界?布局?
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他只想活下去,多活几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冷冷地打断,“我只是一个锦衣卫总旗。天理教跟我有大仇,你想报仇,或者想谈什么,就直说。別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没用的?”圣女终於转过头,正对著他,“很快你就会知道,这才是最有用的东西。你每一次燃烧寿命,每一次吞噬血雾,都在破坏棋盘的格局。你让『劫』,提前了。”
她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別的东西。
一种……类似审视和好奇的情绪。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变数。所以,我来见见你。”
周阳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棋手,在黑暗中攫取利益。却没想到,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里,他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粒意外的石子。
那种无力感,让他有些窒息。
“说完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乾涩,沙哑。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周阳道,“我对当什么『变数』没兴趣。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圣女站起身。
她的身形很高,比寻常女子要高一些。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予人一种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你安稳不了。”她说,“从你踏入修行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了头了。棋盘已经因为你而震盪,所有棋手,都会注意到你。”
说完,她向亭外走去。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就像一片羽毛,飘在了草地上。
周阳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身皎洁如雪的白衣,慢慢融入渐浓的夜色里。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就那么走了。
亭子里,只剩下周阳一个人。
夜风灌了进来,很冷。他这才发觉,自己手心的汗,已经把刀柄浸得又湿又滑。
他抬起头,看向圣女之前一直望著的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入了一个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漩涡。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