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镇魔司大牢。
三里之外。
周阳停住脚步,鼻翼轻轻动了动。
空气中,飘著一股味道。
不是寻常的铁锈味。那味道更薄,更冷,像一根根冰针,顺著呼吸钻进肺里。他体內的真气,运转速度明显慢了一拍,像是浸了水的棉线,沉重,迟滯。
禁魔血阵。
朝廷用来对付修行者的手段。传闻大阵以三千囚犯的魂血为引,加上无数玄铁粉末,浇筑在地底深处。肉眼看不见,却能持续不断地压制阵內武者的真气。
好大的手笔。
周阳眯起眼,看向那座阴森的监牢。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夜色里。寻常人只会觉得压抑,可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区域正散发著一种低沉的嗡鸣。那是一种力量运作的声音。
就在这时,后颈的皮肤猛地一紧。
那不是错觉。
是一道视线。
一道黏腻、冰冷,带著浓厚血腥味的视线。它像一条湿滑的蚂蟥,死死地吸附在他的皮肤上。
周阳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嘴角依旧掛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著前面走去。
只是他的眼神,深处凝成了一片冰。
血影卫。
国师养的狗。一群只知杀戮的疯狗。他们不像锦衣卫那样需要身份,也不像六扇门那样讲究规矩。他们只做一件事,杀人。
用最快,最直接,最隱蔽的方式。
国师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局。就等著自己这只兔子,一头撞进去。
有意思。
周阳反而觉得有些兴奋。他迈步走得更稳了,像个刚从乡下进城,什么都好奇的货郎。他左看看,右瞧瞧,十足的草包模样。
那道暗处的视线,似乎也在確认他的身份。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血影卫的行事准则,是七成把握才动手,九成把握才下死手。
周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主人,正在通过某种秘法,向后方传递消息。
他佯装不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百十步,他脚下的影子,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那种晃。
是一种……不自然的蠕动。
他影子的边缘,似乎黑得有些过分了。黑得像一团墨,浓得化不开。而且,影子边缘的线条,变得异常平滑,锋利,仿佛被刀刃重新裁剪过。
周阳的步伐依旧没有乱。
他只是將一丝真气,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真气刚接触到影子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紧接著,他“看”到了。
在他的影子里,附著著一只蝉。
那不是活物。
它的身体完全由凝固的血液构成,薄如蝉翼的翅膀上,布满了细密的血色纹路。它没有腿,整个身体就像一块血渍,完美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血蝉。
血影卫的独门追踪法器。一旦附上,甩不掉,斩不断。除非杀死施法者,或者,连你自己和影子一起毁掉。
这只血蝉,就像一个移动的信標。它正在用一种特定的频率,向周围的血影卫成员, continuously报告著自己的位置。
大网正在收紧。
镇魔司四周,不知已经潜伏了多少道人影。他们正从四面八方,朝著这个信標的位置,慢慢围拢过来。
周阳笑了。
他不是笑敌人,是笑自己这该死的运气。每次回来,都少不了这种迎接仪式。
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朝著黑暗的角落里,望了一眼。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跟踪。
就是这一眼,充满了破绽。
一个武功高手,如果真的想摆脱跟踪,绝不会做出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
做完这个动作,周阳的脸色“变了”。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惊慌。他没有再犹豫,猛地拔腿就跑。他的身法很快,但在真正的高手看来,却充满了仓皇和狼狈。
他像个被猎人发现的兔子,仓皇逃窜。
他跑的方向,不是城门,不是人多的地方。
而是城西。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王府。前朝的某个王爷,犯了事儿,被满门抄斩。府邸也就荒废了下来。那里的建筑错综复杂,庭院假山破败不堪,是京城出了名的无人区。
是最好的猎场,也是最好的坟墓。
那道黏腻的视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惊慌失措”。血蝉的嗡鸣频率,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后面的追兵,想必已经动了。
周阳在前面飞奔。他的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候会踉蹌一下,有时候会撞到街边的货摊。他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武功不错,但没有江湖经验,被嚇破了胆的毛头小子。
他的真气在体內狂乱地衝撞,那是他故意模擬出来的状態。在这种状態下,血蝉传递迴去的信號,也会显得混乱不堪。
他一头扎进了城西。
这里的街道,窄小,曲折。两旁的房屋,大多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空气中,瀰漫著腐朽和潮湿的味道。
周阳对这些毫不在意。
他的身影在巷道里穿梭,像一道灵活的狸猫。他每转一个弯,都会记住身后的地形。哪里有个拐角,哪里有堵矮墙,哪里有一口乾涸的古井……
这些,都將是他待会儿的武器。
终於,他停下了。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牌坊下。牌坊上的匾额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两个狰狞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地瞪著他。
王府,到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弯下腰,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力竭的模样。
他的影子,在地上隨著他的喘息微微颤抖。那只血蝉,依旧安静地趴在影子里,像一团邪恶的胎记。
周阳喘著气,抬眼打量著面前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
黑漆漆的大门敞开著,像一张巨兽的嘴。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跡斑斑。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周围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但他知道,这静只是表象。
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四周的暗处,投射了过来。那些目光贪婪、残忍,像一群狼,看著已经进入陷阱的肥羊。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
这是血影卫的习惯。他们会耐心等待,等待猎物最鬆懈的那一刻,送上致命一击。
周阳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衣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暗中窥视者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衝进王府深处,寻找藏身之处。
反而是一转身,靠在了大门旁边的石狮子身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杆,慢条斯理地装上菸丝,用火摺子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繚绕在他脸前,让他本就模糊的神情,更加看不真切。
他像是在这里等什么人。
又或者,他是在等他的“客人”们,自己找上门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影子里的那只血蝉,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从容,传出一阵微不可查的躁动。
周阳笑了笑。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烟杆。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著手指上那枚黑铁戒指。
戒指冰冷,触感坚硬。
里面,关著他准备好的,送给国师的那份大礼。
客人既然都快到了,也该该把酒席,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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