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元膺,你抗拒王命,寡人本当將你斩首,以正军法。”
“但你的官位乃是朝廷授予,寡人纵然贵为元帅,也不好贸然处置。”
“这样吧,寡人姑且赦你返回石州,仍许你出任石州刺史。”
“大王!”敬翔等人当即惊呼出声,开口欲要劝諫。
却见李全忠摆了摆手,继续道:“你此番回去,务当引以为戒,若再有下次……”
“想想你的家人。”
吕元膺似乎已经听傻了,眼中儘是难以置信,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连连叩首,直到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罪臣谢大王宽宥,不杀之恩!”
吕元膺额头上的血珠,混合著泪水从脸颊滑落。
“罪臣此番回去,必定恪尽职守,尽心竭力效忠大王,绝不敢再存二心,倘若有违此誓,甘愿承受极刑!”
李全忠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德望。
“寡人既已赦免了吕元膺,你这从犯便也当一併赦免。”
“你若愿留在我军之中,便革去石州牙校之职,归入麾下戴罪立功;若不愿,可隨吕元膺返回石州,仍在其帐下听用。只是今后务必谨守本分,不得再有助紂为虐、违抗王命之举。”
孙德望倒是十分平静,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启稟大王,罪將愿追隨使君返回石州。”
李全忠见此,倒也没有强求,只轻轻点头,赞道一声。
“吕使君,你倒是有一员忠心耿耿的好部下啊!”
言毕,一挥手,二人就此退下。
待二人走后,敬翔迫不及待发问:“大王,吕元膺违抗王命,您不杀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又怎可放虎归山,令他重做石州刺史?”
“臣更担忧诸州官吏、三军將士见吕元膺抗拒王命而不加诛,却仍旧身居高位,只怕会生出窥伺反覆之心。时日一久,法纪必將废弛。”
李全忠听罢,轻捋下頜薄须,並未过多言语,视线扫过眾人,见堂中僚佐脸上表情,大多想法都和敬翔一致,唯李振一人眉头微蹙,还在深沉思索著。
“小李书记,你也如此认为吗?”
听到李全忠点名,李振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施礼。
略定,抿了抿嘴,眸中湛然,似是在组织语言。
“臣以为大王高瞻远瞩,此番举动极是英明!”
“诸位同僚,吕元膺为人庸弱无能,如今又因欺瞒將士而失去人心,其麾下一眾將吏大多选择投效大王,堪称是眾叛亲离。”
“如此情形,即便让他重归刺史之位又能如何?难道他还敢举兵造反不成?退一步说,就算他心有不甘、图谋作乱,又有谁会甘心追隨?”
“说是刺史,实际不过署纸尾罢了。”
李振眼底闪过不屑。
“大王之所以宽赦吕元膺,还令其官復原职,意在以他为表率,镇抚嵐、汾、仪三州刺史。”
“嵐州自不必多说,行刺史乃是张彦球张司马,必定会遵奉大王號令。”
“而汾、仪二州刺史,见吕元膺安然无恙返回石州,究竟是会认为大王软弱可欺?还是觉得主上宽宏大度?”
“吕元膺遭遇一旦传开,汾、仪二州刺史便会立刻知晓,大王若要收拾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需將大王意欲徵收四方精兵的军令广而告之,其部下必会因为待遇悬殊而生出叛离之心。”
“能做到一州刺史,自然不会是庸碌之辈。他们应当明白,遵奉主上王命,既能保留部分权柄,还能落得体面收场,此乃两全其美。”
“倘若一味顽拒……”
“哼!”李振冷笑一声。
“纵使主上不杀他们,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吕元膺第二而已。”
眾人听罢,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就连敬翔也不得不承认,李振虽才略稍逊,但在揣摩人心、审度时事之上,却是远胜自己,著实令人嘆服。
“诸位!”李全忠朗声道。
“寡人此番作態,也並非只为汾、仪二州表率。”
“待日后击败李克用,收復忻、代二州之后,我们肯定还要继续开疆拓土,总不能每取一地,都靠將士拿性命硬拼吧!”
“寡人宽赦吕元膺,正是要向四方宣示,但凡诚心归附,无论此前立场如何、际遇怎样,寡人皆可既往不咎,仍可予以重用。”
正当此时,节度判官刘崇龟突然开口插了一句。
“大王,只是如遇叛附无常之人,还请大王莫要心慈手软,当以前秦苻坚为前车之鑑。”
李全忠听后,有些无语。
讲真,他不太喜欢刘崇龟这个人。
他发现刘崇龟此人不但有些轴,而且还很有做魏徵的潜质。
尤其是李全忠为了彻底收服郑从讜这些旧僚,曾不止一次当眾表达过,要效法太宗皇帝虚怀纳諫、广开言路。
自此以后,刘崇龟几乎每日就给自己上一道札子,什么都管,搞得他很是心烦意乱。
但李全忠为了维护自己的人设,非但不能反驳,还要虚怀若谷,甚至予以嘉奖。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刘崇龟这般反覆砥礪之下,李全忠愈发能够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行事举止亦日趋沉稳,周身威仪气势也越来越厚重。
如今面对刘崇龟的嘮叨,李全忠已经可以做到心平气和、面不改色。
“刘判官所言极是,寡人记下了。”
说罢,李全忠轻轻摸了摸鼻子,还是感觉有一点尷尬。
然而,阶下群僚见此情景,眼中讚赏意味愈浓。
显然,眾人对李全忠的虚怀若谷都很是满意。
自唐太宗以来,臣子对明君的標准就多了一个要求,那便是能否虚心纳諫。
当今乱世,並非是明清那种君主高度集权的时代。
君择臣,臣亦择君!
李全忠想要获得更多人的支持,就必须扮演好人们心中的圣君形象。
旋而,李全忠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敬支使,至於你所担心,诸州官吏、三军將士会因吕元膺得到宽赦,而日渐骄纵懈怠之事,倒也不必太过忧虑。”
“诸州官吏,各隶本州刺史,尚还不算是寡人下属。而三军將士,则有七斩十三杀约束,何况有寡人坐镇,他们又何敢肆意违犯。”
“倘若你还是不放心,那便代寡人编修一部《官箴》,以作为寡人麾下文武將吏之行为准则。”
“大王英明!”敬翔眼前一亮,应声赞道。
“自安史乱后,藩镇割据,武夫逞凶,生民多以强力相尚,风俗为之大变,官吏亦多贪酷暴虐。”
“大王欲绍太宗之业、廓清四海之乱,吏治便尤为重要,故此更当严加整肃才是。”
眾人听闻,纷纷頷首称善,亦是十分认可。
这时,只听得李全忠復又吩咐道:“小李书记,著你代寡人擬三道王命。”
“一,令石州兵马使李可楨,即刻派人將刺史吕元膺长子送来晋阳。”
“二,授中军第一军统军李国兴为汾州兵马使,前军第一都都將李雋臣为仪州兵马使,著即分赴两地,传达寡人王命,並接掌两州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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