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府衙,监狱深处,一处石室门前,“哗啦啦”铁链作响。
石室中的盖寓闻声,顿时惊醒,迅速衝到门前,激动道:“是大王……,是大王要见我了吗?”
盖寓瞪大眼睛,唾沫横飞,满脸期待。
能够看得出来,精神状態並不是太好。
待石室铁门被打开,亲事官腰挎横刀,探身而入,语气冷硬而乾脆。
“盖寓,大王传你,速去隨我见驾!”
盖寓闻言,愣在当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隨后,嘴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两行热泪不自觉地从脸颊滑下。
三个月!
足足三个月了!
他终於能够重见天日了!
三个月来,他一直被囚於这间石室之中。
虽说是衣食不缺,居所也算洁净,甚至隔三岔五还能沐浴净身,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人与他说过一句话。
起初尚且还能忍耐,可不过三两日,盖寓便已经承受不住这无处不在的孤寂。
於是乎,他便向负责看守的亲事官求了一本书。
面对盖寓的要求,亲事官几乎是有求必应,却唯独不肯与他搭上一言半语。
不多时,那本书便被他翻得卷边烂页。
隨后,便又接连討要了数本。
可到后来,书卷也无法排解他心中的焦躁,再提不起半分兴趣来。
自那之后,盖寓便开始探问。
起初五六日一问,问李全忠何时归来、何时召见。
可看守的亲事官却始终缄默,连半个字也不肯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问得越来越勤,从三日一问,到两日一问,再到每日一问。
到如今,亲事官每回送饭,他都要追著询问。
求见李全忠,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某种执念。
直到近来,看守前来稟报,称盖寓精神已然不济,时常自言自语,隱隱有些发癲。
“这鹰已然熬得差不多,也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很快,盖寓被带到堂中。
远见李全忠端坐主位,盖寓连忙脱下鞋子,三步並作两步,便冲了过去。
这一举动,惊得堂中亲卫齐齐拔刀。
然而,待到丹樨前五六步,盖寓直接滑跪了下去,当即朝著李全忠连连叩首,触地有声。
“盖寓倾心归顺,伏乞大王收容,如若承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如今的盖寓,算是彻底服了李全忠的手段。
在狱中时,他甚至不止一次动过寻死的念头。
可心中的焦躁烦闷,远不足以让他鼓足勇气自杀。
而这般活著,却又与煎熬无异。
李全忠见状,缓缓起身,走到盖寓面前,將之扶起。
“有道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公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实乃上善。”
盖寓身子一颤,心中积压数月的惶恐与孤苦瞬间翻涌,再度俯身欲拜,却被李全忠稳稳托住。
“昔日各为其主,是非已过,不必再执。”
李全忠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公才智过人,又熟知蕃务,此后便在寡人幕下担任隨军参谋一职,执掌机要,参赞军务。”
一言既出,盖寓热泪再涌,重重顿首,声音嘶哑却无比恳切:“承蒙大王宽赦,既往不咎,反倒委以重任!寓此生必肝脑涂地,以报大王今日再造之恩!”
李全忠拉过盖寓,踏上丹樨。
二人坐定,復又寒暄几句。
李全忠徐徐展开舆图,这才说到正题。
“前番克用受挫,为王师所阻,未能得逞,掠得足额粮草。今夏粟將熟,彼復来南寇,寡人分兵以拒之。”
旋而,一指地图。
“北抵阳曲,东至麓台山,据汾水、洞过水广布哨骑,以防偷渡。太原、榆次、天兵、保寧、晋阳五城,依品字形布防,分屯强兵,控扼南下要道。”
“又嵐州宜芳、嵐谷,各驻雄兵。寡人驱之东进,自静乐、管涔山出,过忻磧、崞水二道,入忻、代以袭其后方。”
“除此之外,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鐸、蔚州白义诚、朔州米海万、麟州折宗本,悉发精锐,將会於雁门。”
“此寡人御贼之方略也!”
“公昔从克用,当知其虚实,不知有何策以教寡人?”
盖寓闻言,拱手揖礼道:“大王用兵如神,方略齐备,寓素愚鲁,何以敢称言教?”
“忻、代地狭民疲,不足以供养数万沙陀骑兵,大王坚壁清野之策,实为上上之选。”
盖寓顿了顿,又道:“翼圣公,雄武过人,驍勇善战,用兵悍烈,驭军极有魄力。然其性情刚猛躁急,喜怒形於色,行事多凭意气,少筹谋隱忍。重侠气而轻权谋,尚武勇而疏於治略,可爭疆场之胜,难定长远之局。为人重义直率,却刚愎易怒,御下严苛,极易因一时之怒坏全盘算计。”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盖寓此刻,其实是在赌。
赌李全忠心胸开阔,是能成大事的英明之主。
方才初入麾下,李全忠便毫不避讳,向他直言作战方略,这是示以信任。
按理来说,他既受封隨军参谋,执掌机要,理当献上破李克用之策,以为进身之礼。
可盖寓偏偏不能这么做。
李克用终究是他旧主。
若他初一归顺便急著献策攻伐旧主,即便大功告成,日后也必被人轻视。
无论什么时代,哪怕是礼崩乐坏、遍地吕布的当今世道,最令人敬重的,却依旧还是忠义之士。
盖寓表示不忘旧主,並非是还念著李克用的旧情,实则是在向李全忠表明心跡。
今日他能恪守不忘旧主之恩义,来日自然也能为新主竭诚尽忠。
而且,盖寓並不是什么都没说。
李克用最大的弱点,就是极其容易受到情绪左右。只要抓住这一点,要破他並非难事。
如今,便要看李全忠是否认可他这番態度。
倘若李全忠认可,则说明其人胸襟宽广,且有容人之量,日后成就也必然不可限量。
如果李全忠不能认可,则说明其人乃是个急功近利、志大才疏之辈,那他再將具体计策和盘托出,倒也不迟。
果不其然!
盖寓並没有赌错。
只见李全忠听后,眼底闪过一抹讚赏之色,並缓缓点头:“公之良言,寡人记下了,谨受教!”
隨后,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加深了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盖公初至,於府中事务尚未知悉。”
李全忠转头看向李从逊,吩咐道:“行本,你且引领参军熟悉一番,再於大明城內择一处適宜宅院,妥善安置。”
李从逊应声领命,而盖寓自是千恩万谢。
旋而,李全忠復又开口:“盖公,李存孝为我所俘,其人秉性倔强得紧,现仍在监狱密室之中关押。参军与之乃是旧识,待到閒来无事之时,可否代寡人劝诫一番?”
盖寓闻声,当即躬身施了一礼:“臣,谨遵大王令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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