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县尊来,是理政安民的。不是来要饭的!”
“你们拿著从这盐井县、从那几口盐井上刮下来的油水,跑到我面前来装善人,装地主之谊。你们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朝廷的王法是摆设?!”
这一番话,如雷霆劈下,震得田夫人和胡夫人头晕目眩。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深居內宅的郡主,开口不是谈胭脂水粉,不是谈家长里短,而是直指县衙的帐目和盐井的油水!
这哪里是个好糊弄的內宅妇人?
这分明是和前院那个活阎王县令穿一条裤子的煞星!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田夫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民妇们绝无此意啊!民妇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延和冷冷地看著她,“只是觉得,县尊在前院按了何六,封了城门杂费口,你们田家和胡家坐不住了,便想从我这里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拿点好处,让我吹吹枕边风,把这事揭过去,对不对?”
心思被当面戳破,田夫人和胡夫人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延和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田夫人那件蜀锦的衣摆上,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田夫人,你这件双丝暗花蜀锦的料子,织法倒是独特。若我没看错,这是城南柳记布行的手艺吧?”
“柳记”两个字一出,田夫人和胡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们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骇。
柳记?
她怎么会知道柳记?!
那可是掛著青岙井大帐的白手套,是盐井县豪强们最隱秘的底牌。
前院的县令昨夜才开始翻册,怎么今日內宅的郡主,就连柳记的名字都能隨口点出来?
田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郡……郡主好眼力……这確实是……是柳记买的料子……”
“这就对了。”延和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珠帘后显得莫测高深,“我听县尊说,这柳记布行不仅布织得好,这帐,也算得极好。不仅城门口的净沟钱有他的份,就连脚行的垫帐,甚至南场那边的一些『零碎』,都有柳掌柜的影子。看来,这柳记在盐井县,还真是个不可或缺的『好地方』啊。”
“轰”的一声。
田夫人和胡夫人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
她们终於明白了。
县衙不是在瞎查。
新县令也不是只盯著城门口那点苍蝇肉。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何六只是个幌子,县衙真正的刀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了柳慎行的喉咙上!
而她们,还像个跳樑小丑一样,捧著几盒珠子跑来內宅献殷勤。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人家的刀刃上送!
“民妇……民妇不知道什么柳记的帐……”胡夫人已经嚇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民妇真的只懂內宅之事,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啊!”
“不知道最好。”
延和收起了那一丝冷笑,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你们记著。”
“这盐井县的衙门,是朝廷的衙门。这县衙里的规矩,是大唐的规矩。”
“前院的帐,县尊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后院的规矩,我也定下了。”
“你们带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拿来的,就怎么给我拿回去。”
“回去转告你们的当家人。”
“县尊若要传唤他们,自然会在前院正堂,光明正大地问话。少在后头搞这些蝇营狗苟的试探。”
“若再有下一次,这县衙的角门,你们就永远別想进来了。”
“送客。”
最后两个字落下,闻伯立刻上前,声音洪亮:
“两位夫人,请吧!”
田夫人和胡夫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內堂的。
她们浑身被冷汗浸透,腿软得像麵条一样,全靠身边的丫鬟婆子搀扶著,才勉强走出了县衙的角门。
那些被原样退回来的礼盒,此刻像是一块块烫手的烙铁,砸在她们的心口上。
上了马车,田夫人整个人瘫软在软垫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她喃喃自语,手里的丝帕被绞得变了形,“这哪里是来避难的贬官,这分明是来要命的阎王。”
“她……她竟然提到了柳记……”胡夫人也是牙齿打颤,“他们已经查到柳慎行了!快,快回去告诉老爷,不能再等了,得赶紧让柳慎行把帐抹平,不,得让他走!”
马车在盐井县的青石板路上狂奔而去,带起一阵慌乱的烟尘。
……
县衙后角门缓缓关上。
杨暄从侧厢房里走了出来,看著那些远去的马车,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延和也从內堂走出,脸上的冰冷已经敛去,换上了一抹轻鬆的笑意。
“这下,她们该老实了。”延和走到杨暄身边,“我把『柳记』这两个字一点出来,她们的脸都嚇白了。估计这会儿,正急急忙忙地赶回去报信呢。”
杨暄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內宅的这条软路被你彻底堵死了,还顺手在她们心里敲了一记重锤。”
“前院有何六的例子,后院有宗室的规矩。现在,田家、胡荣,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崔慎从前院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郎君,郡主。”崔慎拱手道,“方才裴照来报,田家和胡家的女眷刚一回府,两家的大门就紧紧闭上了。不到半个时辰,田承义和胡荣就悄悄从后门出了府,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阿福在一旁听著,立刻叫了起来,“那不就是柳记布行的方向吗?”
杨暄微微眯起眼睛。
“终於坐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崔慎。
“他们这是去逼柳慎行了。他一旦被官府盯上,主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保他,而是怎么让他闭嘴,怎么让他把帐带走。”
“让裴照和陈野盯紧了城南。”
杨暄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只要柳慎行一动,不管他是要跑,还是要毁帐,当场按下。”
“是!”
崔慎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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