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单手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没有急著打开,只是朝陈野偏了偏头:“把人捆了,嘴堵上。那婆娘和伙计也一併带走,先扔进县衙后院的柴房里看著。”
“好嘞!”陈野麻利地抽出腰间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柳慎行捆了个结实,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裴大哥,那两个东家怎么说?”陈野压低声音问,“他们估计还没走远,要不要我追上去,把他们也……”
“不可。”裴照打断了他,“抓柳慎行,是抓潜逃的疑犯。抓田承义和胡荣,凭什么?凭他们半夜来城南散步?在没有把这木匣子里的东西理清楚、变成铁案之前,动了他们,就是打草惊蛇,反而会逼得本地豪强狗急跳墙,直接跟县衙动刀子。”
陈野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裴照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提著柳慎行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夜风更凉了。
这场发生在城南窄巷里的短兵相接,没有惊动任何人。
骡车被留在了原地,裴照押著柳慎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著县衙的方向遁去。
……
子夜时分,县衙正堂。
几盏风灯將堂內照得通明,杨暄坐在上首,崔慎和韩季通分別坐在两侧的案前,案上摆满了笔墨纸砚。
延和没有在前院,內宅那边的规矩已经立下,今夜是男人们见真章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裴照大步跨入堂中,將手里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重重地放在了杨暄面前的公案上。
紧接著,陈野押著五花大绑的柳慎行走了进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强迫他跪在堂前。
“郎君,人拿到了。”裴照拱手復命,“在城南后巷截住的。田家和胡荣確实去了,逼他烧了一堆假帐。这孙子狡猾,真帐一直藏在贴身的衣服里。”
杨暄看著那个油布包,眼底的光芒终於亮了起来。
他没有急著看帐,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慎行。
此时的柳慎行,哪里还有半点“柳掌柜”的和气模样?
头髮散乱,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嘴里塞著破布,呜呜地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掉。”杨暄淡淡道。
陈野上前,一把扯掉破布。
柳慎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猛地磕起头来:“县尊饶命!县尊饶命啊!小人只是个跑腿过帐的,那青岙井的肉,小人连汤都没喝上几口啊!”
“没喝上几口?”杨暄冷笑了一声,伸手解开油布包的结,露出里面那个扁平的木匣。
“嗒”的一声,锁扣被挑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三本帐册,纸质比县衙里的那些破烂边册要好得多,边缘甚至还有些发黄,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
崔慎和韩季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杨暄將帐册推给他们:“看一看。这才是盐井县的真面目。”
崔慎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双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隨之而来的愤怒。
“郎君……”崔慎的声音都有些劈叉了,“这……这哪里是贪墨,这简直是挖大唐的国库!”
他一把將帐册翻到中间的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咬牙切齿地念道:
“天宝十三载四月,青岙井实出粗盐六百八十担!”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死寂。
阿福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六……六百八十担?可昨日咱们在县衙那本边册上看到的,明明只有九十八担啊!”
韩季通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他虽然早就知道青岙井被贪得多,但也没想到数额会巨大到这种地步。
“往下念。”杨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块冷硬的寒铁。
崔慎的手指顺著帐页往下划:“这六百八十担里……田家抽走两百担,胡荣的盐行拿走一百五十担。井户头留下八十担作为各路工钱和耗损。”
“剩下的两百五十担呢?”杨暄问。
崔慎的目光死死盯著最后几行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剩下的一百五十担,交给了马帮的莫三,说是运往州里……折成了现银,作为『常例』孝敬。最后的一百担,才被抹去零头,以九十八担的数目,报给了县衙入库。”
轰。
就像是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撕开,露出了里面溃烂流脓的血肉。
六百八十担的盐,县衙只拿到了一百担。
五分之四的官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被地方豪强、盐行、马帮,甚至州里的某些大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瓜分得乾乾净净!
而这个柳慎行,就是负责把这些被瓜分的盐,变成各种名目的杂帐、垫款、修桥铺路钱,最后洗白成合法收入的“帐房先生”。
杨暄缓缓站起身,走到柳慎行面前。
柳慎行已经瘫软在地,他知道,这本帐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他在盐井县的所有退路都已经断了。
“柳掌柜。”杨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出奇的平静,“这帐上记的,可都是真的?”
“是……是真的……”柳慎行泣不成声,“县尊,小人真的只是个记帐的。那些大头,小人一分都没敢拿啊!田家和胡家心狠手辣,小人若是不从,一家老小早就被扔进南河里餵鱼了!”
“我不管你拿了多少。”杨暄蹲下身,直视著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话。”
“这帐上的白纸黑字,若是到了公堂上,若是对簿於眾人面前,你,敢不敢认?”
柳慎行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著杨暄,看著这个年轻却冷酷得让人心寒的新县令。
他明白,这是要他做污点证人,要他亲手把田家、胡家,甚至州里的那些大人物,一起拖下水。
如果不认,县衙今晚就能以贪墨官盐、潜逃未遂的罪名,名正言顺地砍了他的脑袋。
如果认了,他將面对整个盐井县既得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刀,现在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小人……敢认。”柳慎行闭上眼睛,绝望地吐出这几个字。
杨暄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崔慎和韩季通。
“今夜,把这三本真帐,和县衙里的那堆烂帐,一笔一笔地给我对出来。我要一份铁证如山的卷宗,谁也翻不了案的那种。”
“是!”崔慎和韩季通齐声应诺,两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斗志。
杨暄又看向裴照。
“把柳慎行关进死牢最里面的一间。你和鲁成亲自看著,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他的命,现在比这县衙的印信还要值钱。”
“明白。”裴照一把將柳慎行提了起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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