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一个年轻的木匠眼眶红了,他猛地跪在地上,“我……我愿意跟著大人干!”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工匠跪了下来。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那粗糙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老黄头看著眼前这一幕,那只浑浊的独眼,终於忍不住湿润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態炎凉,看透了人心险恶。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官员,敢在他们这些贱民面前,说出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好!好一个『有我一口肉吃,绝不让你们喝汤』!”
老黄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仰起头,也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老黄头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他却笑得无比畅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放下酒罈,看著杨暄。
“大人,既然你拿我们当兄弟,老汉我也不能藏著掖著了。”
老黄头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的木材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已经发黄、有些残破的旧帐册,以及一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线条的羊皮图纸。
“这是……”崔慎凑上前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青岙井真正的底细。”老黄头將帐册和图纸郑重地交到杨暄手里。
“这张图,是青岙井底下所有卤脉的走向图。当年田伯庸为了霸占这口老井,逼我把图交出来。我拼著瞎了一只眼,也没给他。有了这张图,我们就能找到出卤量最大、纯度最高的卤眼,不用再像瞎子一样乱打井。”
老黄头又指了指那本旧帐册。
“这本帐,是我当年偷偷记录的青岙井真实的耗损帐。里面清楚地记著,一担滷水能熬出多少盐,需要耗费多少柴炭,人工的损耗是多少。”
老黄头冷笑一声。
“田家和胡家这几年做假帐,把损耗报得奇高,藉机私吞了大量的官盐。有了这本帐,大人您就能清清楚楚地算出,他们到底贪了朝廷多少钱!”
杨暄紧紧地握著这两样东西,感觉手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份技术图纸和一本帐册,更是老黄头几十年的心血,是他对县衙、对杨暄的彻底信任!
“黄老丈,多谢!”杨暄郑重地向老黄头深深地作了一揖。
“大人折煞老汉了。”老黄头赶紧侧身避开,“大人,这图纸上的新设备,我已经带人打造出了一套雏形。只要再有三天时间,就能全部完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去青岙井,给田家那些王八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打井手艺!”
“好!”杨暄眼中精光大盛,“三天后,我亲自带你们去青岙井!”
……
深夜,县衙书房。
崔慎借著烛光,仔细核对著老黄头交出的那本耗损帐,越算,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郎君……”崔慎放下算盘,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算出来了。”
“多少?”杨暄端坐在书案后,语气平静。
“根据黄老丈的耗损帐,再结合我们之前从青岙井收缴来的名册。姚州盐井真正的潜在產出,至少是田家现在报上去的……五倍!”
“五倍?!”
一旁站著的裴照和韩季通同时惊呼出声。
杨暄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猜到田家贪得多,但也没想到会贪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五倍的產出!
如果全部折算成现银,那將是一笔足以在剑南道掀起滔天巨浪的恐怖財富。
这已经不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土財主能吞得下的数目了。
“难怪……”杨暄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难怪折衝府的军牌会出现在县衙的库房外。难怪田伯庸敢公然截杀县衙的护卫。”
这姚州,根本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烂县。
这是一个被层层黑幕掩盖著的、流淌著黄金和白银的巨大聚宝盆!
“郎君。”崔慎咽了一口唾沫,“这笔帐若是捅出去,整个剑南道的天都要塌了。咱们……咱们真的要继续查下去吗?”
杨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欞。
窗外,姚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但在那黑暗的深处,却仿佛隱藏著无数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这个小小的县衙。
“查。”
杨暄的声音,如同刀锋切过坚冰。
“不仅要查,我还要把这五倍的產出,一分不少地握在自己手里!”
“田伯庸想用匪患和军方来嚇退我,那我就用这笔天大的財富,在姚州砸出一个属於我杨暄的铁打营盘!”
......
杨暄在前厅查的如火如荼,县衙后宅,这几日也是十分热闹。
自从杨暄拿到了那三千五百贯现银,整个县衙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迅速抽出了新枝。
崔慎忙著理帐、暗中安置老黄头那批工匠。
裴照则在校场每日把那四十个“野狗”练得鬼哭狼嚎。
而这后宅,也隨著人和物资的不断涌入,变成了一处看不见硝烟的新战场。
受伤的护卫需要熬药休养,新招来的差役和工匠需要每日三餐,就连马厩里新添的十几匹战马,也需要专人伺候草料。
更別提那些堆积如山的米麵、布匹、药材,每一笔进出都需要过数。
如果说前院是杨暄手里的刀,那后宅就是支撑这把刀挥舞的剑鞘。
剑鞘若是烂了,刀再锋利也会伤到自己。
清晨,后宅花厅。
延和郡主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宗室贵气,却让站在厅內的十几个婆子和女使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有一半是县衙里原本就留用的旧人,另一半则是崔慎最近几天用活帐里的钱,从城里招募来帮忙打理杂役的新人。
在她们面前的空地上,摆著三口大木箱。
一口装著碎银和铜钱,一口装著新裁的布料,还有一口,则放著十几根婴儿手臂粗的戒尺。
恩威並施,这是延和在长安宗室里从小看到大的手段。
“闻伯。”延和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
“老奴在。”闻伯拄著拐杖,恭敬地走上前。
“把名册念一遍。点到名字的,上前一步。”
“是。”
闻伯打开一本薄薄的册子,开始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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