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香檳杯换过了一轮，餐桌上的菜也已经撤下去了。
唐胭和罗縉还是从这里腻到那里。
朱亚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提前走了，
曾軼克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跟这满屋子热络的气氛始终隔著一层。
张靚影端著半杯红酒，从人群中抽身出来，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那张单人沙发。
许曜正坐在那里，膝头放著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檳。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张靚影在他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黑色丝绒裙摆优雅地垂在膝侧。
“今天可是你的庆祝宴，主角躲角落里，不像话吧。”
许曜笑了一下，把香檳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我比较內向，大宅男。”
“那我们可以聊音乐。”
张靚影微微一笑，主动碰杯。
两个人开始探討音乐，越聊越投机，颇有些相见恨晚的畅快。
许曜觉得差不多了，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靚颖姐，其实我確实有个事想请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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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我最近跟公司闹矛盾，您应该也听说了。说句实话，我一直想解约。所以我想请教一下，我听说您是当年超女里唯一一个从天娱一分钱没赔、全身而退的歌手。这是怎么做到的？”
张靚影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红酒杯沿上划了一圈，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许曜。
张靚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那件事，说来其实也挺简单的。不是我有什么特殊背景，是在签合同之前，就有人帮我把后路留好了。”
她停了停，看著许曜。
“比赛期间，冯科就找了律师团队，把我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个底朝天。当时天娱刚成立，法务很弱，合同里漏洞不少。最关键的是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冯科让我凡是跟天娱的人接触、凡是谈合约的事，全程录音。那时候用的还是mp3，我就揣在口袋里，该谈什么谈什么，录了好几轮。后来天娱想拿合同压我，律师把录音和合同漏洞一起摊在桌上，他们就硬气不起来了。”
“然后就是拖延。”张靚影说。
“从20强拖到10强，从10强拖到6强，一直拖到6进5，那时候我人气已经很高了，天娱再硬气也不敢在全国观眾面前把我踢出去。所以到6进5的时候，他们终於妥协了，跟我签了一份特殊的友好协议。”
“什么协议？”
“一年的名义合约。”
她把酒杯缓缓搁在沙发扶手上。
“名义上我还是天娱的艺人，还能以超级女声的名义参加演出。但天娱对我没有任何实际约束力。商业活动我有完全自主权，他们什么都管不著。一年期满，自动终止，一分钱违约金没有。”
许曜认真聆听吸取经验，她杯中的红酒微微晃动。
许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所以关键不是签了之后再解约，是签的时候，就不签他们那张卖身契。”
“对。”张靚影看著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事后解约打官司，永远是劳民伤財，艺人永远是吃亏的一方。天娱的法务再弱，毕竟是公司，拖也能拖死你。最好的窗口期，就是在合同还没签、还没签死的时候，先把后路留好。先不签死，后面就好谈。”
许曜沉默了。
是啊——最好的窗口期是在签合同之前。
可是张靚影的窗口期是在2005年，天娱刚成立，法务弱，超女又是最巔峰一届。
而他的窗口期是在2014年，梦想强音已经把金池、张瑋、金志文全都告过了，合同模板一年比一年密不透风。
他的合同，早已经签死了，也没有像张靚影背后那个男人的后台出面和公司谈判。
“靚颖姐，当年帮你处理合约的那个律师团队，现在还能联繫上吗？”
“你问到点子上了。”
张靚影笑了，从包里掏出手机。
“冯科当年找的是bj一家律所，专做艺人合约纠纷的。后来我自己的工作室也一直跟他们合作。我把他们对接律师的微信推给你。你就说是我介绍的，明天可以直接过去面谈。”
许曜接过手机，扫了张靚影推过来的名片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微信名片，刘冬律师，bj汉坤律师事务所，专注娱乐法十余年，代理过眾多知名艺人合约纠纷。
当年张靚影和冯軻的財產协议书，也正是由她担任见证律师。
头像是一张干练的职业照，朋友圈封面是一排法律书籍。
许曜点了添加好友，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道了声谢。
今日的目的在刘艺菲组局下算是完成了。
“谢什么。”
张靚影摆了摆手，端起红酒又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著许曜。
“对了，许曜，你既然是个创作人，你听了我最新的《第七感》没？想听听你这个年轻音乐人的真实看法。”
许曜端起香檳抿了一口，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第七感》的资料。
这张专辑是2014年7月21號刚发的，索尼音乐发行，周杰轮、方大童、阿弟仔这些华语顶级製作人全部参与了製作。
但说实话，市场反应跟他预期的一样，口碑两极，传唱度没跟上，远不如《画心》《终於等到你》那种国民爆款。
但许曜当然不能直接说“你这专辑叫好不叫座”。
他想了想，先把问题拋了回去。
“靚颖姐，我想先问你。你发这张专辑的时候，你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部分？”
张靚影眼睛亮了一下。
在今晚这个觥筹交错的家宴上，大多数人跟她说的是“靚颖你唱得真好”“新专辑好好听”，但没有人可以说出来所以然。
“律动。整张专辑的律动感，是我以前所有作品里没有过的。”
她说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打一个切分节奏。
“以前唱《画心》那种大芭乐，旋律线是直的，情绪是直的，你只要把声音推上去，观眾就会被带到那个高点上。但在r&b里，旋律线是弯的，像水波荡漾。”
许曜看著张靚影脸上那种难得一见的倾诉欲，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
许曜突然开口。
“靚颖姐，你觉得这张专辑挺好，我也觉得这张专辑挺好，律动、编曲、製作班底，都是一线的。但它背离了大眾听歌习惯。”
张靚影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因为市面上能火遍大街小巷的，永远是旋律简单、副歌重复、情绪直白的歌。芭乐、古风、流行甜歌，越简单越能传唱。”
许曜放下香檳杯，声音不急不缓。
“但《第七感》走的不是这条路。方大童、阿弟仔这些製作人，做的都是偏欧美小眾的r&b、soul、放克路线。律动是好听的，编曲是高级的，但门槛也在那里，它不是那种听一遍就能跟著哼哼的歌。”
张靚影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杯沿，沉默不语。
许曜继续说：“而且还有一个时间点的问题。这张专辑放在七八年以后再回头听，可能会被奉为神专。但在今年现在来说，大眾的审美还没走到这一步，专辑水准太超前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张靚影。
“但我觉得，这恰恰说明你选对了方向。你要的不是传唱，你要的是你自己的辨识度和专业性。这张专辑帮你做到了。”
张靚影默然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这么多，你对音乐和市场的理解很独特。”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著许曜的目光变。
不再是那种前辈对后辈的欣赏，而是一个歌手对另一个真正懂音乐的人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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