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深深地凝视著那头怪物。
它的外表是难以描述的,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確地形容出那具庞大却扭曲的身体。硬要说的话,看起来就像是烧焦的金属与血肉融为了一体,带来恐怖的狰狞,那套真正意义上华丽且精美的黄铜鎧甲更是为这种足以使人颤慄的压迫感添砖加瓦,使它成为了一个符合普罗大眾想像中的標准的恶魔......
但奥尔德並没有去关注这些,他只是在看它的脸。说得更准確一些,是那双眼睛。
它们犹如两轮鲜红沸腾的太阳,卡在眼眶里熊熊燃烧,里面已不剩下半点人性,只有无穷无尽的疯狂。
安格隆,一位基因原体。
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人,但此刻奥尔德的所见所及已印证了那些除他以外无人问津的书上的內容——背叛招致墮落,墮落带来毁灭。书中说安格隆已不再是人,他的形体早在万年以前就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血神的狂怒......
如此看来,这些话倒也不只是某种修辞手法,甚至更接近於单纯的描述。
“开火!”奥尔德听见头狼如是咆哮。
他稍稍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天边爆发出了一阵璀璨的火光,紧接著到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轰炸,但並没有瞄准出现在狼群后方的安格隆和那十二头恐虐恶魔,而是不远处的另一批吞世者。
他们是第二批衝出城市的,此刻却迎来了灭顶之灾,阿米吉多顿人的各类火炮將他们彻底变成了空气中的烟尘。
这一击战果斐然,可代表著炮击的轰鸣巨响还没有结束,各类载具正紧急调转方向,或是直接转动炮口,对安格隆与他率领的魔军开火。坚硬的土地与石头像水流一样被好似无穷无尽一般的重火力轰击而起,遮天蔽日,让本就黑的可怕的夜晚愈发阴沉。
而狼群正在四散,不带半点犹豫。
沃尔根语此起彼伏,这种简短的战场语言正发挥它高效简洁的优势,让狼群重整阵型的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但这无法阻止屠杀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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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二头被称作嗜血狂魔的恶魔四散开来,冲入狼群之中大肆杀戮,每一击都至少带走数条性命,甚至隨意一击就能掀翻装甲载具——而安格隆甚至还没有动,它仍站在原地舒展双翼,其呼吸如战鼓声一般响彻天地。
奥尔德用沃尔根语开口。
“我出战。”
“不。”洛根马上回答。
“我出战。”奥尔德重复,然后换回尤维克语。“別无他法。”
洛根的表情因这句话而变得极其怪异,他的五官甚至都扭曲在了一起。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那种独属於头狼的威严,转而变得寻常且普通,就好像这只是埃特內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他正坐在长厅內询问奥尔德准备吃些什么。
“我们会撤退,你明白吗?情报有误,我们不知道安格隆的存在,这是个巨大的错误。我必须回到轨道上去,发出求援讯號。”
“那就去吧。”奥尔德说。“告诉狼群,儘量撤远一些。”
“你怎么办?”洛根低声问。
“我战斗。”战士说。
一阵密集、低沉的雷鸣声从他的胸膛之下传来。
它不比安格隆的呼吸声响,却远比它恐怖,仿佛此刻站在洛根·格里姆纳面前的这个身具人类外表的存在才是怪物。
正欲撤离的野狼们纷纷愣住了,他们明白这声音昭示著什么,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屠杀者乌尔里克更是直接通过通讯向头狼发声:“让他停下!在场还有凡人!审判庭事后会来的!”
“我知道。”洛根低声说。他的脸已被大盛的红光照亮。
战士的双眼亮如火炬,在黑暗中沉静地燃烧著。此刻眼眶下的烙印也已炽亮,犹如从火山中涌出的岩浆。这光芒逐渐地將他彻底包围,就连那套甲冑都一同被包裹其中。而雷鸣並未持续太久,几乎只是一次呼吸之间便已结束。
当它平息,被冠以斩龙者这一唯有狼群才敢取作暱称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头顶双角、甚至比恶魔们都更加狰狞的怪物,骇人的口器紧密咬合,双眼亮得犹如恆星,身穿甲冑此刻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看上去竟比此前更加厚重,也更加威严......
他转过头,看向头狼。
“去吧。”洛根对他说,同时也对乌尔里克说道。“审判庭那边由我们来解决。”
战士微微頷首,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他已是在半空之中。高速移动带来的气浪缠绕在他笔直向下伸出的右足之下,正隨著急速的下坠而不断燃起火焰,到最后甚至使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颗赤色的流星,径直地落向地面。
而洛根没有去看,他已转过身,走向那个刚死不久的吞世者,从他的尸体边缘捡回了奥尔德的剑,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三分之一秒后,伴隨著地震一般的颤动,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传来。
战士落地。
火焰像一条厚重的斗篷般在他身上熊熊燃烧,地面凭空凹陷下去足足四米有余,还向著周遭蔓延出无数龟裂,好似不可名状之物延伸而出的触鬚。而在深坑的最中央,一头嗜血狂魔的残颅正被他碾在脚下,它的大部分血肉已碳化,缠绕在即將碎裂的骨头上嘶嘶作响。那无首的尸体则在坑洞上方站立,仍保持著死去前一秒的状態,双手高高扬起,欲寻更多杀戮。
但这已不再可能。
鲜血在半秒后从恶魔的身躯中喷涌而出,化作滔天血海,落至四周,染红周边一切,甚至慢慢地灌满了深坑。而战士已伏低了身体,抓住了那残颅头顶的角,將它猛地掷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在黑暗中涌现,带著那狰狞的颅骨和其中一切飞向了另一头嗜血狂魔,於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痕跡......
战士紧隨其后。
当它击中那头嗜血狂魔的胸甲,並在其上撞得粉碎时,战士已一拳砸向它的脖颈。后者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击,隨即狂吼出声,其內却满是喜悦,就像终於遇见了一个足以匹敌的对手。
而这便是它最后的想法。
伴隨著另一声巨响,这头高达八米、在帝国记载中属於安格隆护卫的十二头嗜血狂魔之一的怪物,就此被一拳硬生生打断了头。断口处粗糙不平,简直像是被撞断的巨树。
战士轻巧地落地,右拳亮起的红光稍稍地熄灭了些许。
三拳两脚之间所取得的斐然战果没让他有半点波动,在数万年前的那场战爭里,他就已经面对过比这更强大的恶魔了,而它们最后却仍被他所杀。这与力量、速度或技巧仅有些许关係,就其本质而言,他认为这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对立关係,就像水与火。
而这,便是他被锻造的目的。
眼瞳亮起,红光大盛。战士站直身体,再度握拳。恶魔的沸血在手甲上升腾蒸发,化作红雾逸散。
地面紧隨其后地震颤起来,十头嗜血狂魔咆哮著朝他一齐衝来,剑、斧与长鞭化作常人不可能逾越的杀阵裹住了他。但战士只是简单地挥出一拳,便硬生生將其中两把长剑打得横飞出去,甚至还在恶魔们握剑的手中製造出了难以直视、深可见骨的反噬伤痕。
隨后,他扬起左手,忽然一把抓住了一条长鞭的尾端,五根尖锐的利爪把那锋锐的黄铜摩擦得嘎吱作响——握著它的那头恶魔低沉地吼叫了一声,猛地一扯,竟將战士扯得凌空飞起。
它满意地狞笑一声,左手巨斧顺势一撩,凶狠地斩向他的胸膛。可隨后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恶魔的斧头竟被一股巨力无情地凿穿,一只狰狞的、散发著刺目红光的拳头在那巨大的空洞中一闪即逝,轰入它的下顎,將脊椎与长舌一併血腥地扯出。
战士再次確实地落地。
另一头恶魔兴奋地朝他扑来,双手握斧,猛地斩击,终於一击得手,斩入了战士的左肩甲,並深深地嵌入其中。赤红如熔岩般的鲜血从中涌出,战士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猛地踏出几步,欺身上前,任由那恶魔往回拖拽手臂用斧刃击中他的后背,也丝毫不管。
他只是再次挥拳。
一声闷响过后,持斧恶魔的腹腔被他从下至上、连甲带魔地打穿了。
它们每一头都高达八米,而他不过三米五而已,就算不提数量,只算身体的差距,这也本该是场碾压式的战斗,怎会像现在这样,顷刻之间便死去四头嗜血狂魔?
正撤退的群狼为这一幕而感到失语,不远处高坡上看完了全程的阿米吉多顿士兵们更是喧譁不断,有人说这是恶魔之间在自相残杀,有人却反驳那是斩龙者所化,而他是狼群的一员,这明显就是芬里斯人的某种返祖秘法。
最终,无数的爭吵都终结於一个老兵的喃喃自语。
“这定是神皇伟力。”他虔诚无比,也幸福无比地说。他说这话时低垂著头,因此无人窥见他眼底暗沉的金光。
人们面面相覷,最终没有再吵下去,但也没接受他的说法,只是继续看。
而在场中,战士已杀死了第六头嗜血狂魔,正面对第七头和第八头的围攻。
他硬吃了第六头手中长剑的刺击,让它刺穿了他的腹部,隨后双拳下砸,將这染有无数血腥的邪恶之器硬生生砸断。无数灵魂哀叫著从它的断口中呼啸而出,盘旋著飞往天际。
战士的右拳则在下一秒打穿了恶魔左蹄的膝盖,使它跪倒在地,第七头却在此刻手持另一把巨剑朝他刺来。这些持剑者要比持斧者强大太多,每一击都足够狠辣,比如此刻,第七头的剑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后背,然后穿胸而出,和另一把剑所造成的伤口交相呼应,硬是在战士的上半身製造出了一条几乎將他撕裂的长长伤口......
他顿了顿,隨后立即扭身挥肘,恶魔早有准备地扭动手腕,抽出巨剑,狞笑著把它再次举起,再次斩落下来。
它几乎都看见他被这一剑一分为二的景象了,却未能如愿——炮弹坠地般的响声一闪即逝,在四散的烟尘之中,战士高举双手,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把剑的边缘。锋刃的边缘割裂了他的手掌,但也就仅此而已,未能更进一步。
但此刻也是危急万分,因为余下的四头嗜血狂魔都认为自己抓到了机会,已扬起双翼,不约而同地一起攻来......
战士眼中亮起红光,他已有破局之法。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猩红的流星却轰然落地,就落在他身前。
它没有吼叫,亦没有呼喊,只是简单地扬起手中那把黑铜剑刃。
暗淡如地狱中罪人掩埋的冷光一闪即逝,第七头嗜血狂魔的首级掉落在地,余下的也停在了原地。
安格隆沉重地呼吸著,扬起双翼,遮天蔽日。
它没有言语,实际上它也无需言语,嗜血狂魔们便能知晓它的意志——或者说,血神的意志。於是它们恭敬地低下头,就此远离。它们本就是血神赐给安格隆的护卫队,受它调遣,儘管它早已疯狂,而现在可是血神亲自下令,它们又怎敢违抗?
战士用手抽出那块卡在他身体中的残片,平静地挺直脊背。
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且呼吸依旧平稳,就像是从未受过任何伤势。他仰起头,仔细地观察起安格隆,尤其是他脑后那些钢铁般扭曲、却深陷於颅骨之中的髮辫,沉默不语。
而安格隆,或者说血神的奴隶呢?
它只是站著,可它眼中涌动著的已远离了疯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使人不寒而慄的狂热,连带著甚至扭曲了安格隆这张狰狞的面容,使它拥有了一种怪异的柔和。
然后它笑。
声如远古蛮荒时代落於旷野中的闪电,每一下都足以让山洞內的原始人胆战心惊。
这不是人能拥有的笑声,甚至不是安格隆能拥有的。它属於另一种东西,一种不在乎希望、生命或世上一切值得坚守之物的东西。在一些邪教的信仰中,祂被视作战爭之神、战士的庇护者与兵刃之主。而在帝国少数真正能记载祂名字的书中,祂被称为......
“恐虐。”战士张开口器,以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吐出这个名讳。
安格隆不再笑了,转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此之后,它低吼一声后退一步,扔下那把巨斧,单独举起了手中巨剑,將它贴至额头。
狂热於它眼中消逝,疯狂重新占据上风。
安格隆沉重地喘息起来,血液从利齿中往下淌。它咆哮一声,挥剑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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