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艘战斗驳船,吉尔法海姆號的內部走廊却並不像多数人想像的那样宽敞。
实际上,这艘战舰的大部分过道都较为狭窄,甚至无法让两名著甲的野狼並排行走——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这种设计换来了难以想像的房间数量。拜此所赐,狼群得以將一些埃特內的传统带入星海之间,比如大量的兽骨装饰,或两三人混住的小房间。
奥尔德起身,离开那张不算多么舒適的石床。
他紧皱著眉,三步並作两步地走到这间舱室的舷窗前,看见一整支舰队,以及在那之下的,仍在燃烧的阿米吉多顿。
血爪哈瓦尔从他身后走来,单从外表来看,这头年轻的狼恐怕很快就要取得晋升——他的右侧脸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剑伤,连带著削掉了小半块下頜骨,新生的疤痕与暂且替代真正仿生学组件的钢铁怪异地融为一体,隨著他的开口讲话而扭动。
“这群杂种。”血爪唾弃道,脸孔因厌恶而抽搐。“他们正往下派人搞调查,说是要確认当地平民是否受到污染。全父在上,那些巢都里可还是有些大敌在活动。”
“还有多少?”奥尔德头也不回地问。
“狼主们正在下面带人清理。”哈瓦尔瓮声瓮气地答道。“据说只剩下零星几个吞世者的小战帮和一些被拋下的邪教徒了,他们中还算有脑子的人早就跑了,剩下来的都是些疯子和傻子。”
“头狼呢?”
哈瓦尔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侧过头去,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同伴,后者也冷笑起来。
“在舰桥上。”血爪说。“正在和那个天杀的审判官打交道。”
奥尔德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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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米吉多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洛根头领?”审判官盖斯梅·基斯纳罗斯诚恳地问。
“我们杀了安格隆。”
审判官摇摇头,表情未有丝毫波动,仍是那副所谓的『值得信赖』的严肃表情。
“您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不只是结论,还有过程。”
“我们。杀了。安格隆。”洛根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
在全息投影那头,领主审判官终於嘆了口气。
他很是无奈地说:“头领,我们不过是照章办事,您为何就不能配合一些呢?难道这对您和狼群而言会產生什么坏处?一个古老的初创战团的又一次壮举!它必將为帝国上下传唱!”
洛根差点真心实意地捧腹大笑起来。
他回头,冲他的狼卫们咧咧嘴:“他还挺有幽默感,一个审判官居然说要让我们对抗混沌的事跡为帝国的普罗大眾所知。”
群狼鬨笑。
“感谢您的称讚,头领,您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吗?”基斯纳罗斯不卑不亢地回应。“我们诸位的时间都应当是宝贵的,而人的寿命又是有限的,我想確保我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为神皇尽忠。”
洛根缓慢地扭过头,重新將视线放回到领主审判官脸上。
他的凝视向来极有威慑力,但看似年轻的基斯纳罗斯却未有半分动摇。这个必定经歷了多次延寿手术、权力斗爭和政治阴谋的男人看上去极为平静,且態度也仍然温和。
这和他领导的这支审判庭联合打击力量在阿米吉多顿地面上的行动完全相反。
短暂的沉默后,头狼微微一笑。
“好。那么好。”他放缓语气。“让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以免浪费你那宝贵的生命。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此前我觉得你只是个白痴,现在看来,我错了,而我知错必改。但是不要得意,基斯纳罗斯,这並非夸奖......”
他说著,獠牙微微探出嘴唇。
“你们承诺的支援是十天,但你们用了整整二十天才抵达。当然,这个问题是可被理解的,亚空间航行向来没什么准確性可言。在这点上,我不怪你们,可既然你们来得如此之晚,你又是何来的脸面,向我问询你口中所谓的『过程』?”
“我是照章办事,大人。”
“你的照章办事里也包括无故逮捕才刚从前线归来的阿米吉多顿士兵,和那些从头到尾都在后方城市中的平民吗?”
“审判庭有权令帝国公民配合调查,此乃至高无上的陛下赋予我们的神圣权力之一。”审判官一字一句地回答。“实际上,洛根头领,如若我想,我甚至可以让您立刻来我的船上,当面向我讲述清楚每一个细节......”
洛根惊奇地眯起双眼:“那么,假如我拒绝呢?”
“我希望您不要拒绝。”
头狼就这么眯著眼睛,笑了。一名狼卫在此刻从他身侧走来,巧妙地避开了全息投影台的检测范围,嘴唇微动,递出了一段刚好无法被投影台的语音接收系统识別的话。
这段话让洛根面上的笑容不復此前虚假,反倒带上了些许真心实意。
审判官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却仍保持著沉默,没有言语,只是等待。
洛根在数秒后再次开口。
“我最后一次向你重申一遍我的想法,盖斯梅·基斯纳罗斯,你这所谓的帝皇忠僕......我要你们远离那些无辜之人。战爭很快就要结束,狼群会杀死阿米吉多顿上仅剩的每一个叛徒和邪教徒,而那些活下来的人不该再遭受你们的折磨。我言尽於此。”
他伸手关掉全息投影,脚步急促地走向主舰桥的大门,奥尔德就站在那里,一袭黑色单衣,肩上披著那条已染血的霜狼皮。
洛根来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笑著点了点头。
“不错,恢復得很好。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奥尔德说。“审判庭的人在地面上做什么?”
洛根闻言,冷哼了一声:“做什么?他们在密谋搞大屠杀!你没从书里读到这些事情过吧,嗯?图书管理员?”
奥尔德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的確没有读到过,但藏书里也提到过,他们会为了对抗混沌而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洛根略显疲惫地嗤笑一声。“对他们打算要对阿米吉多顿人做的事情而言,这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词!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从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嘴里挖出他们自己以为有价值的信息,然后盘问每一个和我们並肩而战过的士兵。威逼利诱,药物或法术拷问......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奥尔德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考,而后说道:“我的盔甲和剑呢?”
“在武备库里。”洛根说。“我们从你身上把那套甲扒下来的时候,它已经烂得没法看了,但阿尔达克雷尔把它修好了。”
他说完,便斜著眼看了奥尔德一会,后者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赤眸与金灿灿的竖瞳彼此凝望,主舰桥上的仪器滴答作响。
“你想去地面,是不是?”洛根轻声问。
“是的。”
“我就知道你坐不住。”头狼瞭然於胸地微微頷首。“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不管你看见什么......”他微微一顿。“儘量不要当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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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传送信標的深蓝色光芒在阿米吉多顿的夕阳下逐渐消散时,奥尔德闻到了灰烬的气味。
他走出安置传送信標的空旷房间,向外举目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河对岸上正燃著熊熊大火,那是近乎纯白色的鉕素火焰。它们將那片他曾与安格隆最初战斗过的土地包围了,而更远一些的那座废墟之城自然也难以脱逃。
烈火冲天,与夕阳的光辉交相辉映,將天空变作一种更加病態、更加疯狂的深黄色。
他收回视线,全副武装的洛根·格里姆纳站在他身侧,抬起手指向防线尽头的一片黑色。
审判庭已在那里扎了营,大量的精锐士兵正三三两两地巡逻著,还有大量的装甲载具在其后方的空地上驻扎,全都处於启动状態。
洛根迈步向前走去,同时低声开口:“他们已经抓了一些人,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的瑞斯上校和其他將领正在进行交涉。”
“交涉?”奥尔德歪了歪头。“这大概是没用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洛根抬手摸摸他的鬍鬚,又做了个手势。“总而言之,瑞斯上校坚持认为他们应当能运用阿米吉多顿在帝国內的政治影响力迫使审判庭放人。这个世界以產出大量奇美拉装甲车而闻名,並不是那种无足轻重的小地方。”
他们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脚步匆匆,很快就抵达了审判庭的驻地前。大量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的士兵都在此站立,他们明黄色的军装上仍覆盖著鲜血与灰尘,身姿却依然笔挺,只是手中已握著光枪。
而在他们最前方,瑞斯上校和另外一眾军官正围著一名审判官,表情冰冷地听著他讲话。
“......很遗憾,诸位,我们暂时还不能放人。”那人表情平淡而语气缓慢地说。“但我可以以我的名字起誓,没有任何一个钢铁军团的士兵会得到不公正的对待,我们只是在对他们进行检查,以及一定程度的医疗护理。”
“什么检查要持续如此之久?”军官中的一个男人语气压抑地问道,他五短身材,留著老式山羊鬍,脑门鋥光瓦亮。
“恐怕是拷问吧!”另一个军官冷笑起来,右手搭在腰间的动力剑上,手指摩擦不断。“我从前就听说过你们的作风......”
审判官闻言,严肃地举起手,行了个天鹰礼:“我向神皇起誓,营地內绝对没有任何一个钢铁军团的士兵在遭受拷问——!”
“別说远在天边的神皇,你就是向你老妈起誓也没用!”瑞斯上校忽然咆哮起来。“马上放人,你这条可耻的毒蛇!”
审判官將视线转向她,刚想开口说话,便看见了正穿越军阵向著此处走来的洛根·格里姆纳,与他身边的那人。他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但也只是一瞬之间,便立即恢復原样,而头狼的声音已遥遥传至他耳边。
“我同意上校的看法。”
审判官低头向他行礼:“尊敬的至高王......”
“別那么叫我。”洛根嫌恶地说。“你听见我的话了,放人吧。你让人带走的那些士兵都是纯洁的,他们早已用生命证明此事。”
“或许的確如此,大人——”审判官抬起头来。“——但真相究竟如何,还是要视结果而定。混沌大敌的入侵无孔不入,就算是虔诚的苦修士,也可能因为一个念头而墮入其魔爪。”
洛根向前一步。
“放人。”他说。“我不会再重复一遍。”
审判官抬起头来,仰望他,喉头滚动不休。片刻后,他用沙哑的嗓音向身后的风暴兵下了令。
十分钟后,將近三百名钢铁军团的士兵以一种浑浑噩噩的步態被那些手持地狱枪的风暴兵像是赶牲畜一样赶了过来。瑞斯上校和她的同僚们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咒骂,他们身后的军阵中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巨浪......
但这些都和奥尔德无关,他的视线正放在那些仿佛忘记了如何走路的士兵们脸上,且在最前面找寻到了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那人曾和他在战壕內短暂地交谈过,他还记得那双充满血丝、满是疲惫的眼睛。只是现在,它们已变得充满呆滯。
巧合的是,那士兵似乎也看见了他。在这一刻,他的神智好像忽然从不可见的天上之国中返回到了身体內部,驱散了那种呆滯,却带来强烈的愧疚与悲伤。泪水从这个满身灰尘的人眼中滚滚而落,摔在衣领上,晕染成椭圆的湿痕。
他加快脚步,冲向奥尔德,在痛苦中呼喊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斩龙者!我没办法!他们强迫我,他们给我下了药——!”
奥尔德將视线移至那名审判官脸上,而后者只是拔出腰间的枪。
“去死吧,你这怪物!”他吼道。
他没能开出枪来,在那以前,他的头颅便被洛根·格里姆纳用拳头砸成粉碎。
世界为此寂静了一瞬。
而后,战爭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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