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童话

    半天后，爱丽丝看著崔寻的大作，陷入了沉思。
    阿尔比恩人使用的是表音文字，通过字母组合表示语音，而崔寻写书所用的文字，应该是一种象形文字，字本身就对应了语义。
    显然，这种截然不同的文字，必然还涉及到文化差异与语法结构的不同。
    然而，爱丽丝却硬是看明白了崔寻写的是什么。
    崔寻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充沛的灵性，不断地將知识与大量杂乱信息直接灌入她的脑中，让她头疼欲裂。
    如果再增添点看了之后还想看的特性，崔寻写的东西完全可以视作最顶级的禁忌原典。
    谁看谁死，不死也疯。
    这个男人第一次写作，居然就误打误撞写出了原典，然后把能犯的问题犯了个遍。
    爱丽丝放下书，闭目片刻，等到自己混乱的灵性恢復正常，才缓缓点评道：“很抱歉，您这书太『毒』了。”
    “我没有写过原典，但我见过收容高危原典的案例，甚至自己也处理过几次案子，明白哪些因素会导致原典难以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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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语言差异会大大提高阅读原典的难度。如果您希望把这本书给其他阿尔比恩人看，您最好用阿尔比恩语来写书。”
    “其次，书写原典的时候，您的精神必须处於一种极度稳定的状態，绝对不能有什么发散性思维，否则通过灵性来解读內容时，会把您的杂念也读出来。”
    “另外，绝对不要混用多种语言，尤其不要故意使用错译、音译。”
    “哈基米南北绿豆……我虽然没有在书的前几页看到这句话，但我通过灵性交互感知到了这段內容，接著我就被猫、蜂蜜茶、马、舔舐、植物、方向、歌曲、艺术作品等含义疯狂轰炸。”
    “最后，关於是否所有人都能看懂这本书。我的答案是这不太可能。”
    “我只看了前几页，它的內容与示例確实相当详尽，对於有一定教育基础的人来说，理解起来不算难。不考虑精神污染与文化差异，我应该能轻鬆看懂它。”
    “意外觉醒灵性，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或许也能借灵性看懂它，但纯粹的普通人，恐怕不能仅凭他们自己看懂这套理论。”
    “他们或许会需要老师来讲解这套理论。”
    崔寻久违地感到了尷尬，但他还是冷静道：“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指出这些问题，我会儘快改良它们，希望你到时候还能帮我看看新书。”
    爱丽丝的表情一苦。她虽然忠於王室，姑且也算忠於崔寻，但这样的精神衝击，她是真不想抗。
    不过，她还是温和道：“崔寻，你准备怎么改良，需要帮助吗？”
    崔寻匆匆出门，边走边说道：“不必了，我已经想到了个好地方。”
    ……
    一段时间后，贫民区內。
    “这就是导师大人来参观扫盲课的理由？”正准备给贫民们上课的多琳哭笑不得。
    她最开始以为崔寻是来突击检查的，那些信徒们更是误以为导师要徵召他们去战斗，直接就把枪掏了出来。
    若非贫民们普遍精神状態极差，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失去的，他们怕是会被那些“慈善”教师的战斗姿態嚇到。
    但或许能被嚇到的人，还更可爱些？
    多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崔寻身后。那儿有个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躲在建筑后，悄悄地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恐惧，像是把此刻使用导师身份，身穿黑袍的崔寻，当成了童话故事里的大坏蛋，但更多的是好奇。
    贫民区的人没有好奇心，即使是孩子，只要在工厂熬个一两年，也会成为“老师傅”，学会沉默。这孩子大概是听闻贫民区有免费教学，特意从附近跑过来的平民孩子。
    他或许能够让那些太成熟的孩子更活泼一些？
    哎，如果是一周前，她会觉得这孩子的运气太好了，居然一路上都没遇到人贩子，没有被绑架，接著匆匆把他送回去。但现在，这种孩子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崔寻同样感知到了背后的注视，他没有赶走那孩子，而是轻笑一声，先回答先前的问题：“对，我要重新学习语法结构，所以想要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教科书，顺路检查一下。”
    多琳回忆道：“教友们送来了很多『教科书』，就算让这里的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的一本书，也绰绰有余。”
    “我想问下，您喜欢注释多的，还是少的，有特別喜欢的作者吗？”
    崔寻沉吟片刻，回答道：“注释少些吧，最好是全新的教科书。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不太需要多余的东西，而作者方面，我没有什么特別的要求，你给我隨便挑一套吧，我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完。”
    多琳注意到躲在暗处的孩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喜色，他像是找到了什么珍宝一样。
    两人向储存教科书的地方走去，那孩子也悄悄跟隨著。
    等到崔寻拿到他想要的教科书，两人离开储藏室，他就立刻衝过去，想要“拾”几本。
    很遗憾，他虽然聪明到学会偷了，但大人们还有一招回马枪。
    “啪。”
    多琳抓住了孩子的手腕。
    孩子艰难地扭头，看向面部溃烂还没好的多琳，呆立了数秒，接著蹦出来一连串的话：“女巫大人不要吃我，我经常不洗澡，身子脏死了，肉质肯定是酸的。”
    多琳无奈道：“我不吃人，也不是什么女巫。”
    虽然说她是会点魔法，又丑得很有特色，还確实想过干坏事。
    孩子从善如流，当即改口道：“尊敬的女士，请原谅我的误解，我明白我做了一件错事，但这件事並非不可挽回。”
    “偷东西的人，该剁手，可我年纪小，又有本事，我觉得您完全可以僱佣我。只要您愿意给我几枚铜子儿，不，就算只是管饭，我都愿意执行您的一切要求。”
    “不论是站岗、放哨、偷其他人的东西，还是杀人，我都能做。”
    崔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冷然道：“杀人不好。”
    孩子有些茫然，他不解道：“您不是想要让这儿的人替您卖命？”
    他最开始想过这是城市里的巫师与女巫，他们肯定要做些坏事，而他就能像盗取火柴盒的士兵一样，偷走他们干坏事的东西，然后获得荣华富贵。
    不然，他们也肯定是邪恶帮派的头目，想要徵集些敢卖命的人。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把贵重的知识，就这样白白交给些快要死的人。
    想上晚课都得给工厂交钱，哪里会有人免费教书呢？
    崔寻肯定地回答道：“我不需要你们卖命，如果你非要找个理由，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做慈善。”
    “慈善？”孩子听说过这个词。
    这两天，爸爸的工友讲报纸时就经常提到它。他一会儿说是王室发慈悲，一会儿说是当地的贵族与有道德的人们要干些实事，讲著讲著还说要感激那些人。
    孩子不想感激他们，他家里没收到钱，就算那些好心人帮助了一万个人也和他没关係。
    但如果他能从这些贫民区的怪人这儿討到便宜，他不介意感谢他们。
    “所以说，如果我感谢你们，你们可以分我几本书吗？我不会多要的。”
    崔寻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几本书？我觉得一本就够了，而且比起书，在这上学不是更好吗？”
    孩子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家里太穷了，所以我要把书拿去卖钱，而且我没空上学。我正准备找个工作，到时候我有自己的钱，就能绕过我爸，自己买肉、买糖吃。”
    崔寻曾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当地人的“扭曲”，他清楚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人之间很难有一样的认知，他將自己凌驾於他人之上完全是一种傲慢。
    但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认知，所以他寧可无视其他人的困惑，逼迫他们执行他的想法。
    有病邪教徒与纯粹的畜生，那种东西能杀就杀；王室、特工、警察、贵族，能够利用的就利用，他不必急著让他们理解。
    可在此时，他突然意识到，教育不止是要教人们如何读书识字，如何爭取自己的权益，更是要让他们学会去当一个人。他的价值观念，完全可以传授给蒙受他帮助的人。
    崔寻低下身子，平视孩子，认真地否定道：“你的想法不对。”
    “这次慈善不是帮一个人。给你太多的书，等到之后有人需要书的时候，他们就缺书了。所以这些书不能给你，尤其不能给你卖钱。”
    “书本的价格高，是因为它的成本不低，而且有些人想要垄断知识。但对於需要它们的人来说，书本的价值在於它上面记录的知识，在於改变命运的可能，在於它代表的希望。”
    孩子不太理解，但他还是努力顺著崔寻的话去想：“就像买魔豆只要一头牛，但魔豆洒上水就能直通巨人的老家，而拥有勇气的杰克能够藉此偷走下金蛋的大鹅？”
    崔寻没想到自己能在异界听到熟悉的童话，而现在，以新的眼光去看故事，他还发现了更多的意义。
    魔豆指代书籍，巨人指代权贵，下金蛋的鹅……原故事里似乎是母鸡？罢了，物种不重要，总之它应该指代能赚钱的知识。
    这个简单的故事，似乎比他的话更適合孩子。
    不过，为什么多琳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多琳，你没听过杰克与魔豆的童话吗？”
    多琳摇了摇头：“没听过。我的年代比较流行那种『爸爸杀了我，妈妈吃了我』的歌谣。”
    孩子挺直了胸膛，高兴道：“这是我爸爸讲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的独门故事，一般人不知道。”
    崔寻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运气，他这算是在街边捡到了一个童话天才吗？也有可能孩子的父亲只是偶然有那么几个故事讲得好，但崔寻不吝於给他一个机会。
    崔寻向远处路过的信徒招招手：“基兰，我记得你是个作家？你写过童话吗？我觉得这孩子的父亲很有天赋，你跟著这孩子去看看，顺便告诉那位父亲，我们可以向孩子提供无偿教育。”
    信徒虽然打心底不想教小孩，也不觉得这种出身平民的泥腿子可能诞生什么文学奇才，但面对导师的要求，他还是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匆匆赶到小孩身旁。
    孩子不太想走，他眼巴巴地看著书。
    多琳轻敲他的脑袋，提醒道：“一本，你能够作为学生，挑一本教科书。但你要记住，別把它弄坏或弄脏了，否则我就让你抄本新书出来！”
    孩子开心道：“当然，好心的女士，我绝不会把我的书弄脏。”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挑书，还拉著被崔寻分配了任务的信徒出谋划策，而崔寻则在一旁陷入深思。
    他先前写的理论，或许很好，但確实需要一定的基础，而教育这种事，是要涵盖人的一生的。
    给孩子童话，给大人故事，给需要的人理论。教育完全可以循序渐进，与生活、娱乐深度结合，在谈笑间將某种观念植入人的內心。
    他如果单纯想要抢下这个国家，自然不需要考虑孩子，但如果他想要让之后的每一代人，都能符合他的想像，彻底地改变时代，那么他就要考虑这件事。
    “哎！那里边的人，你们这装了什么东西，出来登记一下！”
    储藏室外响起外围王室特工的声音，还是位熟人。
    崔寻不久前刚刚给他下令，让他支援贫民区建设，在这建立几个简易的医疗站、宿舍，再修建一下卫生设施。他的行动速度还挺快，让崔寻颇为满意。
    崔寻推开门，面对那位外围特工“今天运气真背，居然遭了导师”的表情，温和道：“这里装了些普通的教科书，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自己进来调查一下。”
    那位外围特工连连摆手：“不必了，我相信你们。”
    “既然你们是上头认可的教派，我不会多管閒事。”
    崔寻劝道：“你们还是多管些閒事好，別让某些人趁此机会谋取不属於他们的利益。”
    特工有些尷尬，但还是勉强应承下来，接著继续他的登记工作，顺便规划接下来的用地。
    曾经，这儿的人不被当作人，而现在，这里或许会建立一座大型公立学校，建上图书馆与实验室。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崔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