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閒谈

    片刻后，崔寻落座的车厢內。
    先前尖叫的那位女士环顾四周，为这里的普通感到困惑，蓝发的侦探少女倒是一脸愉悦，感觉这里相当有趣，甚至还有心思分享自己的看法。
    “女士，你是觉得这儿不够华贵，不符合你想像中这位绅士的高贵身份，对吗？”
    “但豪华包厢可算不上什么高贵之物。”
    “据我所知，国內大部分火车都设立了豪华包厢，只要有钱就能坐，以至於中產阶级都能坐豪华包厢。许多贵族为此抱怨，觉得这种凸显身份的特殊服务不该给没有爵位的人。”
    “这座火车，则是没有豪华包厢的少数。这儿最贵的，反而是『人』。”
    “前面，没有用座位进行软隔断的普通车厢中，至少有五个人是经过训练，潜伏於人群中的好手，我们刚刚经过的车厢里，更有超过二十位精悍的护卫。”
    “能够把如此之多的专业人士安插进来，而且明显不是为了防备刺杀，意味著『被保护者』的身份极高。”
    侦探少女扭头望向崔寻，猜测道：“少校？长子？皇家科学院的新贵？还是说，王室！”
    说出最后一个猜测时，侦探少女的表情是如此肯定，简直就像她已经確定了是这个答案，只是为了不戳破，刻意留了几分余地。
    爱丽丝的视线扫过侦探少女全身，断言道：“一身仿製品，矫枉过正的乡下口音，弗洛伦达来的一流骗子兼非法侦探，用虚张声势的方式拉高价码，此次前往敦灵是为了到更富裕的地区赚大钱。”
    侦探少女的表情不变，轻鬆地回应道：“哎呀，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啦，我只是把某些案件稍微夸大了一下，多赚几个银幣而已，你们都没有收到抓我的任务不是吗？”
    爱丽丝平静道：“如果你是认为我提前做过乘客调查，有你的情报，还知情不报，那就错了。”
    “仿製品与正品最大的区別是气味与材质。材质你无法改变，平时也不会显露，所以你就针对气味做出了改良，然而你自己身穿这套工作装太久，遇到的蠢人太多，反倒在蠢人的一次次肯定后，无法发现身边之物的变化。”
    “民间流传的上流人士专用敦灵口音，本质上是个偽命题。口音这种东西，是会根据社会环境发生变化的，每个人也都略有不同，你的口音明显是学出来的，而非自然说出来的。”
    “最后，骗子小姐，自首可以酌情处理。”
    普通的女士一脸茫然，只是隱约感觉自己好像见证了一轮高手过招，两个人都厉害到她无法理解的地步，而且爱丽丝更加厉害。
    侦探少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转向崔寻，用飞快的语速推理道：“车上的专业人士眾多，但真正的关键车厢仅有两人，也没有其他明显的防御措施，对乘客毫无调查，甚至筛选鬆散到把需要击毙的敌人放进来……”
    “你一定是传说中的特工之王吧！”
    崔寻一愣。他有资格竞爭王位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明面上他的一切特权都单纯源於他的实力，怎么还能冒出个特工之王的称號来？
    爱丽丝也是一怔，隨后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这是侦探小说中的概念，《王牌特工000》中设定王室特工拥有从001-999的代號，然而从神话时代活到现在，拥有超人智慧与非凡力量的主角阿尔布雷却拥有000的代號，被尊称为特工之王。”
    侦探少女慌张道：“对，就是那本小说，我把它和现实搞混了，还忘了大人物可能没看过它，不好意思啊！”
    她隱隱感觉到，崔寻不是遇到听不懂的词汇而表情变化，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相关事宜。
    喵喵个喵的，不能深究，她什么都不知道！
    爱丽丝的手搭到侦探少女的肩膀上，手指看似隨意地对准了少女的脖颈，安抚道：“別担心。”
    別担心什么啦！你这么放也太危险了吧，简直像是会一手刀，把人的脑袋砍下来一样！正是这样的行为，才会让人更担心啊。侦探少女的心中疯狂吐槽，想要用这种方式缓解情绪。
    崔寻接话道：“我一向隨和，这点小事完全无所谓，至於催你自首什么的，没有做错过就不必急著承认。现在就先一起坐下来吧。”
    侦探少女一屁股坐下，生怕崔寻一声令下，直接让她永远闭嘴，另一位女士也摆出淑女端坐的架势，看起来极为拘谨。
    崔寻最近已经习惯了別人这种面对上位者的拘谨，他温和道：“那么，接下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崔寻，姑且算是个非常厉害的王室特工。我们不执行特別工作的时候，其实不太注重保密。”
    爱丽丝悠悠道：“基本所有知道我们真名与真面目的罪犯都会死，不用担心报復，而执行特別任务的特工，一般不会跟隨一位不习惯保密的上司。”
    “我是爱丽丝，一名精锐特工兼勛號骑士。”
    侦探少女双眼一亮：“蓟花女士？我听说过你！不到三十岁，就已立下彪悍战绩，而且还是个女人！你是我最喜欢的勛號骑士，我小时候听你的故事长大。”
    爱丽丝的嘴角一抽：“我还没有成熟到这个地步吧，而且我的故事也不多，你这样说得我简直是上一代人一样。”
    侦探少女困惑道：“难道不是吗？”
    拘谨的女士抢话道：“爱丽丝小姐如此年轻漂亮，看上去简直不到二十岁！你怎么能看错呢！”
    崔寻不太確定道：“外貌確实很有欺骗性，但考虑到实力与经验，好像也绝对不可能年轻。哎，对了，小侦探，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少岁了？”
    侦探少女骄傲道：“泰莎，没有姓氏，十二！”
    “十二！”面对十二岁就有这般身高、样貌、智慧的少女，拘谨的女士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十二？”爱丽丝认真地思考面前的女孩是否是一个早熟的混血种。
    “十二。”崔寻在网上见过十二岁的一米七小学生，对此倒不太奇怪。
    不过，如果是这个年纪，爱丽丝对她来说，的確是“老东西”了，甚至他都该被叫叔叔了。
    这么年轻，还能在没有姓氏与家庭的情况下，在这个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榨汁机的时代生存，就算她真的运气很好，崔寻也忍不住怀疑泰莎的血统。
    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超凡特徵与活性化的灵性，但有些特殊混血在觉醒前，除了特別的能力外，与常人並无不同。
    魔女，妖精，还是某种人类亚种？不，单纯像他一样，是普通人中诞生的突变个体也说不定。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我最开始还想著僱佣你，但既然只有十二岁，那就算了吧。”
    泰莎震惊道：“等等，十二岁怎么了！只要给够钱，你不论是想要找什么东西，还是把坏事扣到一时找不到证据的坏人头上，我都能做到！”
    崔寻淡然道：“因为我要取缔童工。”
    泰莎的思考速度远比她的表情变化要快，以至於她因崔寻这一句话而爆发出的所有情绪都堆砌在一张脸上，惊讶、欣喜、好奇、苦闷、悲痛、混乱、放鬆，全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极其扭曲的表情。
    但很快，她就调节好心態，试图证明崔寻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穷人绝不可能接受这种事，他们太穷了，孩子稍大一点，就要帮工、当学徒、替家里办事，不然有多个孩子的穷人家庭会被孩子直接吃到欠债。”
    “而且让孩子閒著，他们总是会去干些蠢事，那些无人管束，满地乱跑的小孩死亡率相当高。”
    “除此之外，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当学徒学到本事，就现在这种趋势，他们未来一定找不到工作。”
    崔寻肯定道：“我都想过，所以义务教育也会在不久之后写入法律里，学校还会附赠餐点。”
    泰莎不敢相信道：“支持全国儿童的教育与伙食？哪来的那么多钱与老师啊！”
    爱丽丝骄傲地接话道：“凭生產力革新，国內各大势力的妥协，还有我们自己的財力。”
    “近期被机器淘汰的文书人员与一些特別支持，足以满足常规的教师需求，与法律配套的教材和教学制度也已开始筹备与测试。”
    “伙食方面就更不必担心了，我们的技术与粮產其实已经足够全国所有人都吃饱饭，只是在资源调度方面存在些问题，而我们现在有了让別人退让的手段。”
    泰莎放弃了追究这方面的问题，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为了避免接下来被人隨口送到学校去，她连忙调转话锋，望向那位虽不太理解其他人在討论什么、却隱隱感觉到內容深奥的女士。
    “差点忘了，我们还差最后一个人没自我介绍呢。女士，这位绅士是要去敦灵改变这个王国，我是想要赚点钱，你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我叫茱莉婭·亨德森。”女士有些犹豫地开口，她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讲下去，“我是要去敦灵投奔亲戚。”
    “本来，我家里还算富裕，我的爷爷有一座大农场，种满了粮食，还养了不少牛，但在一年前，有贵族用手段，低价强买了农场所在的那块地。”
    “万幸，我的大哥有自己的工厂，把爷爷一家接进城里也不是问题。可没过几个月，同行凭来自皇家科学院的机器压低了售价，导致他有大堆商品卖不出去，资金流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但我的舅舅有些本事，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机器，大哥也鼓动剩下的工人们为了保住工作拼一拼，停发一段时间工资。”
    “可还没有多少起色，就又发生了问题。工会的人开始勒索我的哥哥，名为涨薪同盟的组织也逼迫他提高薪水，补足欠发的工资，还有诸多政令不断抬高他的成本，从他身上挤出最后一点积蓄来。”
    “他据理力爭，最终被收了钱的可恨官员关了起来，我不得不投奔我的二哥。”
    “二哥是个麵包店店主，他的生意不算红火，但也能在涨薪潮下勉强养活爷爷与大哥一家，却实在救济不了我，只能向我推荐敦灵的亲戚。”
    说完自己的故事，女人望向崔寻，恳切道：“好心的绅士，求您帮帮我的亲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崔寻诚恳道：“我的话可能有些难听，你就隨便那么一听。”
    “我觉得现在的局势还不错，所以我怀疑你的家人都是些极品大畜生，赚不到就算是亏了，將压榨刻入本能，就算是听起来无辜的爷爷，我也感觉你好像隱瞒了原本是谁在替他工作，他的地又是怎么被强买的。”
    鑑於这位女士在他辨別善恶的视角下毫无异常，崔寻没有直接对她恶言相向。
    女士张嘴，本欲愤怒地反驳，但面对隨和却又身份尊贵的崔寻，她又缩了回去，哭啼啼道：“我的亲人都是些好心人，他们向来与人为善，只是遭了灾。他们绝没有干过亏心事！”
    崔寻扶额，他觉得这种坏人的傻子亲戚对他而言，真的是相当难应付。
    没有那么坏，能够直接同流合污，但也没有那么聪明与正直，能够理解自己是坏人的帮凶。但换个角度，她提到的確实是个问题。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些无法第一时间买到机器，无法压下成本与工资的人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吞併。
    在他看来，这些人本质上与工人没什么不同，遭遇这样的打击，结果无非是生活降级，换份工作，说不上什么困难，反而能够有效避开未来內战时针对资本家的火力。
    你总不能说过著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就是在迫害你吧?
    但如果说在具体执行层面，其他地区他无法监督的人出了问题呢？甚至有些人，真就是不幸地在这个时候踏入这些竞爭惨烈的领域，接著就怀揣著热情，背著负债，被时代的洪流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