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空想恶魔

    “空想恶魔？”
    萨里公爵的话没能触动任何人，唯有院长对此感到好奇。
    “那是什么东西？你是怎么想到我向空想恶魔献祭的？”
    萨里公爵冷笑道：“到这种时候，你还想要装吗！为什么你们不製造更简单的机械造物，反而直接创造拥有智慧的机械生命？仅凭蒸汽的力量，如何推动庞大的蒸汽巨兽？皇家科学院的发明数量，为何在近几年出现爆炸式增长？”
    “除了与人类之外的存在做交易，难道还有其他答案吗？”
    院长用仿佛教导学生一样耐心的口吻，一个个地回答道：“创造机械生命的手段，改良自北部群岛的启灵法术，只是从用泥土捏制短暂存在的怪物，变为向由钢铁製作的牢固容器灌注生命。”
    “蒸汽技术在纯粹物质层面的力量確实不算大，所以现在大部分机械的能源，是以蒸汽机模擬元素的运转来引动其他力量。某种程度上，改良版蒸汽机也可以称作元素炉。”
    “至於发明数量膨胀？这是数年来人才培训计划，皇家科学院多次扩张，研究工具升级共同造成的结果。”
    “如果你拥有充足的情报人员，应该不至於得出如此荒诞的猜想。所以说，是我不小心把你的探子全部杀完了，让你只能根据蛛丝马跡来瞎想吗？”
    萨里公爵对院长的回答嗤之以鼻，他嘲讽道：“真是个好骗子，编织出这样近乎完美的谎言，连自己也骗了过去，但你骗不过我！”
    “我太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残忍、冷酷、两面三刀、仅求利益，完全没有人性的研究机器。刚才突然封锁皇家科学院，肯定是你想要用假死来骗过与空想恶魔的契约，拒不认帐吧。”
    “呵，若非我恰巧掌握同样的手段，恐怕我也想不到这一点吧。”
    这个猜想，才算终於引起了崔寻的好奇，他追问道：“假死骗过契约是怎么回事？能够详细介绍一下怎么施展这种手段吗？”
    崔寻最近一个月，一直在研究当前世界的超凡体系，尤其是阿尔比恩王室的誓约之力。他在看完了查理曼提供的所有誓约之力相关原典后，还不满足，转而把其他体系的契约类法术也都看完了。
    总的来说，此世的契约类法术，根据对象可以简单地划分为“多个存在之间的契约”、“与死亡、大地、海洋等概念的契约”、“与自己的契约”。
    第一类契约可以通过超自然手段，实现更胜法律的监督效果，第二类契约，往往能够造成大规模环境影响，或者换来强大力量，而第三类契约，则能够达成自我约束、人生洗点、贷款未来的效果。
    可效果强大的契约，其代价往往也不容小覷，崔寻迄今为止还没有施展过任何永久性的契约类法术。
    现在知道有人能假死骗过契约，他一下子提起了兴趣。
    萨里公爵完全不想满足崔寻的好奇心，他讽刺道：“你向人求取知识时，就这样抓著头髮把人的脑袋举起来？”
    崔寻反问道：“不然呢？一刀刀给你割肉，拷问你？我对共感类的法术没什么研究，这么凌虐你的傀儡也无法把痛楚传过去，我懒得白费力气。”
    “不过，我好像也不是没有其他羞辱你的办法。乾脆把你的脑袋扔进粪坑里，如何？”
    院长友好地提醒道：“第七新区的污物，一部分处於自循环状態，另一部分通过排污管道直通太阳塔，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粪坑。”
    未等萨里公爵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崔寻就果断道：“这种时候，就动用权力的力量，现做一个。”
    萨里公爵绷不住了，他质问道：“你和我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做出这种毫无风度的事情？”
    崔寻直白道：“我从朋友那儿听说你放高利贷，我很討厌这种行为。”
    萨里公爵反驳道：“我愿意贷款给其他人，就已经超过了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成为了许多人最后的救星。”
    “那些想要登高一跃，抓住机会的人，能够藉此获得登天的台阶，而无能却又愚蠢的人，会在失败中化作加速社会运作的润滑油，连那些缺乏动力的人，也会得到外力的监督与鞭挞。”
    “这种有利於大眾，有利於王国的事，有什么理由为此愤怒！”
    泰莎震惊道：“说出来了！堂堂公爵大人，就这么用不知廉耻的语气，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丧心病狂的答案，还一副完全没问题的样子！”
    “崔寻大哥，请允许我亲手把它扔进粪坑里吧！”
    萨里公爵连忙提醒道：“等等，这只是远程操作傀儡而已，就算你们把这颗头颅扔进污秽之地，我只要把意识转移出去，你们也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泰莎无所谓道：“没关係，反正我只是想要尽我所能地羞辱你而已。”
    公爵，是很可怕的存在，如果现在不是位於第七新区，身边又没有崔寻庇护，泰莎面对公爵，恐怕只敢远远望一眼对方的身影，更不要说生出羞辱对方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她现在的站位，已经证明了她的立场与公爵敌对，而作为一个人，她完全接受不了这样蹂躪別人，还要人感恩戴德的疯子。
    她虽未亲身体验，但她不知多少次看过高利贷是怎么毁灭一个人的。它不是给贪婪者一个机会，而是用一整套流程，把所有被盯上的人逼入绝境，榨乾最后一滴血。
    被成癮品逼疯的人，失去全部財產的人，被夺走妻女当作抵押的人，被夺走器官的人……
    他们离她很遥远，与她並没有关係，但他们又与她很近，近到她某一天也可能成为那些人的目標，以至於她只要想到自己和朋友可能被盯上，她就怕得要死，恨不能杀光对方。
    萨里公爵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他从未遇到过这样完全不在乎脸面，却又能够压制他的人。
    若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觉得这只是崔寻在威胁他。毕竟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绝不该把他这样掌握重要情报，势力庞大的人，得罪到极点。
    可他现在根本无法保证崔寻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蛮子，还有面前这不知道哪来的泥腿子贱民，真的不会衝动行事。
    当泰莎真的行动起来，想要找其他人帮忙现场製作处刑道具之时，萨里公爵终於无法再坚持，决定舍点情报保住自己这颗脑袋：“好吧，为了揭露我们亲爱的院长的真面目，我姑且讲解一下假死的原理吧。”
    “拜蛇教拥有著名为蜕皮之仪的仪式，它使用的仪式道具、环境、作为核心的蛇之秘术都可以灵活更换，以至於进行最高规格仪式与最低规格仪式的结果截然不同，主教之间能够拉开极大的差距。”
    “越是强力的蜕皮之仪，越是会给人留下强烈的影响，甚至会彻底將蜕皮的力量刻入主教的灵魂之中。”
    “不同於自然界中蛇只是因为鳞片无法成长而不得不蜕皮，超凡概念中的蜕皮，是从旧有事物中诞生新事物，藉由旧我之死，实现新我之生。”
    “所以蜕皮之仪，可以通过这种新生来摆脱大部分契约类效果。”
    “除此之外，主教们若是在仪式之后仍能回忆起蜕皮那一刻的体验，真正做到如同死亡一般的沉眠，再从死亡中惊醒，那就可以在不藉助仪式的情况下一次次蜕皮，逃离死亡。”
    “我们亲切的院长，在拜蛇教中曾化身名为『寄鳞』的主教，他极为擅长假死，甚至以这种方式多次在战斗中避开敌人的诅咒。”
    院长纠正道：“我的假死只是刻意避战，然后贿赂其他人，让他们说我在战斗中战死了一会儿。”
    “至於避开诅咒？一部分是谣传，另一部分是因为我隨身携带一整套防护用品，能够轻鬆为我偏转或防护诅咒，並挡下其他各类攻击。”
    “那个时候，我虽然因为没有获得想要的知识而不得不为拜蛇教服务，但我本身是厌恶它的。”
    萨里公爵坚决否定：“不可能！我能够做到的事，你没理由做不到！”
    说著，他突然灵光一闪，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我明白了，你不是骗过了自己，你根本就只是寄鳞留下的蛇蜕！”
    就在萨里公爵说出这话的瞬间，崔寻感觉到原本覆盖整个皇家科学院，简直像是环境本身一样自然的力量，陡然涌向了萨里公爵的头颅。
    崔寻本能地伸手一抓，试图用自己的手，挡住那股不知是想要杀死萨里公爵，还是想要做些其他事的力量。
    下一瞬，崔寻感觉自己的思维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思维在意志力的镇压下，维持著对正常世界与神秘力量的观测，另一部分则被神秘力量影响，看到世界化作定格的灰白之色，一个身穿正装，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绅士突兀地走向萨里公爵。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位空想恶魔。和你猜的一样，我的契约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某位技巧精湛的骗子从我这儿拿走了一大笔资產，还准备赖帐。”
    “我希望你能与我做个交易，帮我取回欠款。至於报酬，当然是由你来决定。”
    面对定格的灰白世界中唯一能够活动的存在，萨里公爵紧张到了极点。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恶魔盯上。
    阿尔比恩王国贵族大多都蔑视恶魔、图腾神之类的异族信仰，觉得它们只是被人的想像创造出来的垃圾，抵不过王国的力量，可单独面对这种怪物时，又有谁能不紧张呢！
    不论空想恶魔是控制了他的感知，还是真的做到创造独立时间流，这样的怪物，都不是他能够违逆的……吗？
    灰白的定格世界中，本该无法动弹的崔寻，伸出手，拍了拍空想恶魔的肩膀：“这位，你不会也是放高利贷的吧？”
    能够撼动现实的意志力，自然能够撼动远比那薄弱的东西——比如某个恶魔为了营造神秘感而做的精神干涉。
    这下子，灰白世界中“汗流浹背”的人又多了一位。
    空想恶魔虽然紧张，但他还是状若一切尽在掌握般微笑著举起双手，轻快地回答崔寻的问题：“怎么会呢，我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办事，结果被邪恶老赖耍了的正经商人。”
    崔寻並不买帐，反倒將更多的意志力渗透向这里的空间：“我看过不少关於恶魔的故事。正因恶魔总是欺骗与自己交易的人，所以你们才被称作恶魔，而非被奉若神明。”
    空想恶魔自信道：“先生，那是旧时代的老观念了，而现在是新时代，一个人们渴望看到圣人墮落，婊子从良，比起信仰，更热衷於娱乐的时代。”
    “身为生在这般时代的新生儿，我自然只是空有一个恶魔的名头，实际上纯洁善良，从不弄虚作假，还要忍受他人的欺辱的小可怜。毕竟你看，现在故事里的恶魔，都是那样的形象。”
    “我与戈特利布先生的契约，是他向我献上皇家科学院內诞生的所有创意，而我给他来自空想恶魔的智慧，最终再收走他一个人的灵魂。”
    “这是一笔用不確定性来换取確定收益的普通买卖，可他篡改了契约，白嫖了我的力量，还不愿结帐。我拿不走皇家科学院內的灵感，也拿不走他的灵魂，却要白白向他们提供智慧。”
    “很显然，我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空想恶魔言之凿凿，仿佛这些事都是真的，但崔寻一向不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就算他辨別罪行的力量没起效，他也默认空想恶魔在骗自己，所有的情报只能作为参考而不能尽信。
    可崔寻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就感觉到现实世界中遍及皇家科学院的力量裂开了。空想恶魔占据的力量，相对於整个皇家科学院，反而显得格外弱小。
    灰白色的定格世界，本应让空想恶魔与萨里主教享受一段独处时间，可崔寻意志力的干涉，让这里的时间流速发生异变。
    空想恶魔没能如它预想的一样避开皇家科学院的力量，面对皇家科学院的反扑，它二话不说，直接逃离。
    灰白色的定格世界也隨之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