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类情况发生在美利坚，十个被拦下的车子，至少一半的人都会被开罚单。
不过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哈蒙德的身上，那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不消片刻，巡逻车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下来，右手搭在枪套上。
他大约二十五岁，脸很瘦，帽檐压得很低。
哈蒙德不认识这张脸，估摸著是新来的。
“驾照和行驶证，先生。”
哈蒙德从西装內袋里掏出驾照，又从手套箱里取出行驶证，一起递过去。
他的动作很熟练，表情也显得非常从容，显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犯错的反而是那位將他別停的警察。
年轻人的手指碰到证件的一瞬间，哈蒙德捲起了手腕，有意无意地露出袖口下面那块劳力士。
“这……”
年轻警察低头看著驾照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哈蒙德。
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话又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彆扭。
“怎么了？警官，我赶时间回家。”
哈蒙德好言提醒，那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请稍等。”
万般无奈之下，年轻警察转身走回巡逻车，透过车窗，哈蒙德能看到他拿起了对讲机。
哈蒙德坐在別克的方向盘后面，手指轻轻敲著方向盘。
他並不生气，也没有紧张。
一个刚入行的县警，不认识他的脸，这不奇怪。
麦克莱恩县警局每年都会来新人，年轻的警察需要时间学会辨认这条街上谁可以拦，谁应该绕著走。
今天就是这堂课。
大约两分钟后，年轻警察走回来，手里没有拿罚单。
“哈蒙德法官，很抱歉打扰您。”
“我刚才查了一下记录，您的车牌在系统里没有任何问题。”
“天黑加雾气，確实容易看走眼，您请慢行。”
他將驾照和行驶证递迴来，双手比刚才接过证件时端正了几分。
哈蒙德满意的接过证件，重新装好，然后发动引擎。
“你叫什么名字，警官？”
“克劳利。”
“克劳利警官，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哈蒙德把证件收好，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克劳利警官站在巡逻车旁边，右手从枪套上垂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看嘴型，明显在骂脏话。
……
到家时，哈蒙德看到南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菜谱。
电视开著，静了音，画面里一个烹飪节目主持人正往一锅义大利面里倒奶油。
她在社区图书馆做兼职管理员，每周二四六上班，其他时间都在家。
“厨房里有烤鸡胸肉，微波炉三分钟，盐放得少，你的血压这个月超標两次了。”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也没有特別的温度。
说完之后，她继续盯著电视屏幕，目光並不聚焦。
“今天开庭顺利吗？”
“老样子。”
哈蒙德端著那盘热过的鸡胸肉在餐桌旁坐下来。
肉確实有点淡，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味道。
他吃了一半，就把盘子放进水池，妻子就这一点不好，研究了十几年厨艺，到现在都还搞不懂怎么调味。
哈蒙德安静的走进书房，关上了门，没有再和妻子多说一句话。
书房是他在这栋房子里唯一真正拥有主权的地方。
书架上塞满了精装法律典籍，写字檯上的吸墨纸已经好几个月没换过了。
那些典籍可不是用来看的，只是收藏，为了让来他家做客的人看到那些封面和標籤。
书房里的电话答录机上面，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按下播放键，很快他就听到了贝勒斯的语音回放：
“法官，是我。”
“今晚在商会听到个事，我觉得你得马上知道。”
“林戈·陈，那个华人跟安德伍德见了面，安德伍德答应让《塔尔萨世界报》给他做专访。”
“格洛丽亚·温特斯操刀，你知道她，这女人去年把南区那桩土地徵收丑闻挖出来，害得两个县议员辞职。”
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然后是吞咽。
“如果那篇报导出来，里面提到你，或者说，提到我们，等安德伍德的报纸一登，別说审计报告，你连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都得重新办了。”
“这件事情我想没那么简单，需要谨慎对待，记得回我电话。”
哈蒙德按下停止键，眉头微皱。
“安德伍德？”
在塔尔萨，这个名字代表一种与县政府完全不同的权力形態。
县政府的权力有边界，县界就是它影响的终点了。
但《塔尔萨世界报》覆盖整个俄克拉荷马州，它的影响力不分选区，没有边界。
而安德伍德从不轻易动用这份影响力，他像守著一把不轻易出鞘的刀。
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被那个华人说服，愿意帮忙，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意味著安德伍德在那个华人身上看到了某种比短期利益更持久的东西。
不管出於什么原因，都够让哈蒙德今晚睡不著觉，自己似乎小看了那个年轻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贝勒斯的號码。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对於他的號码，贝勒斯即便再忙也不敢含糊。
“弗农，从头说。”
贝勒斯的声音比留言里更清醒了一些，但那股酒气几乎能顺著电话线渗过来。
“哼，安德伍德那个老东西从来不站队，他不是我们系统里的人。”
“那个陈找到他，等於绕过整个县政府的圈子直接搭了一条通到全州的天线。”
“我听商会里的人说，安德伍德还介绍了他儿子布莱德给陈认识。”
“布莱德那人你见过，跟他爹一样难搞，他那家车行现在在和陈的监狱谈什么技术合作。”
“那个华人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
哈蒙德脸色逐渐难看：
“他们的专访什么时候发？”
“不確定，但格洛丽亚昨天去了那座监狱考察，明天还会去做正式採访。”
“她交稿一般在一周內，见报大概十天。”
“也就是说，最多两周，十六万份报纸上就会出现林戈·陈的名字，可能还会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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