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码头喧闹声渐渐平息。
张山扫过码头各处,確认秩序无虞,便留下一队精干弟兄守著鱼市与渡口,隨后转身,领著身旁的大个子,朝著王家大院缓步走去。
张山侧头看向身边的大个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开口夸讚:“大个子,这次干得不错,当真出彩。”
他是真的意外,也著实欣慰。
没料到大个子能带队稳住阵脚,临阵丝毫不乱,硬生生顶住了王家庄客的反扑,成了破局的关键一环。
这份沉稳,远比武艺高低更难得。
眼前的大个子,之所以得了这个称呼,全因他在一眾弟兄里个子最拔尖,身形却格外单薄,肩背微微垮著,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饿出来的模样。
大个子被张山一夸,当即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憨厚的红晕:“三哥,没给你丟人吧?”
“哈哈,何止没丟人,是大大的长脸!”张山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笑意不过片刻,张山脸上的神情便陡然郑重起来,眼神里带著真切的关切,语气也沉了几分:
“这次是咱们运气好,对方只是乌合之眾,下次万万不可这般莽撞。咱们弟兄一路摸爬滚打,从东京辗转到此处,十几年的情分,一路走来不容易,你家中还有老母亲要奉养,万万要小心。”
这些都是一起廝混了十几年的生死兄弟,少一个,他心里都要疼上许久。
大个子闻言,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怕被张山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三哥是真的把他当兄弟,真心疼惜他的性命,而非只把他当衝锋陷阵的棋子。
“多谢三哥记掛。”大个子声音带著几分哽咽,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是急了,想著咱们从东京一路逃出来,顛沛流离,好不容易在梁山落了脚,有了一处安身之地,若是这次站不稳脚跟,咱们弟兄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张山听著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揪,鼻子也泛起酸涩,半晌说不出话。
沉默片刻,张山抬眼看向大个子,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大个子,等咱们回了梁山,你也坐一把交椅,跟著弟兄们一起理事。只是往后,总不能一直喊你大个子,江湖行走,得有个正经名號。”
自家兄弟立了大功,他若是不奖赏、不提拔,別说弟兄们不服,他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去。
大个子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他心里一直觉得,三哥张山、四哥李四当头领,是理所应当,二人向来有主意、有担当,弟兄们都心服口服。
可阮氏三兄弟刚上山,就得了高位、坐了交椅,他心里说不嫉妒、没有不服,那是假的,只是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表露,只当是三哥自有考量。
如今自己也能坐交椅,当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挠著头,脸上露出几分鬱闷,嘟囔道:“三哥,那也不能叫俺二狗子啊,这小名太糙了,拿不上檯面。”
他们本就是底层泼皮出身,从小飢一顿饱一顿,能有个小名活命就不错了,哪里有什么正经的大名。
张山闻言,沉吟片刻,江湖行走,名號確实重要,既要接地气,又要贴合他的本事,缓缓开口道:“人在江湖混,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名號,你擅使长枪,往后就叫王五,长枪王五,如何?”
大个子,也就是王五,当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王五!好!就叫王五!大哥叫张三,二哥叫李四,我叫王五,正好顺下来,那俺是不是能当三哥了?”
张山被他这憨直的问话弄得哭笑不得,一时无语,只摆了摆手,懒得跟他掰扯排行,见他满心欢喜、没有异议,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一路上,王五激动得手舞足蹈,嘴角咧到耳根,一路都合不拢。他心里反覆琢磨著“长枪王五”这个名號,想著往后在江湖上,自己也算一號人物了,再也不是那个没人在意的底层泼皮二狗子,恨不得立刻飞回梁山,让原来的弟兄都知道自己的新名號。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王家大院门口,院墙虽有破损,却已被梁山弟兄看守妥当,院內喧闹渐停,只剩清点物资的动静。
王伦早已在院门口等候,见张山回来,当即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震惊,双手都微微有些颤抖,语气急切:
“寨主,您可回来了,王家的资產全都统计出来了,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乡间渔霸,家底居然比咱们梁山还要丰厚数倍!”
王伦是真的惊到了,他早年落草梁山,乾的是杀头的劫道买卖,风里来雨里去,担著掉脑袋的风险,积攒的家底却寥寥无几,竟比不上一个靠垄断鱼获的地主,心里既感慨又艷羡。
张山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王伦递来的麻纸清单,纸张粗糙,上面用墨笔写满了字跡,他垂眸仔细翻看,目光逐行扫过。
清单开篇,便是硬通货:
黄金五百两,
白银三千两,
铜钱两万贯。
张山看著这串数字,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王伦更是咂舌不已,满脸惊嘆。
怪不得王伦会如此失態,单单这些现银现钱,几乎快抵得上一回生辰纲了。
虽说梁中书的十万贯生辰纲是单次贺礼,而这不过是一个垄断一方鱼获的乡间恶霸的全部身家。
这就如同后世那些垄断土方、沙场的地头蛇,看似不起眼,背地里的钱財,向来不足为外人道也,暴利程度远超常人想像。
张山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往下翻看,清单上记著:
粮食三千石,
余下的金银首饰、綾罗绸缎、名贵绢布、古玩器物等杂项,折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两千贯。
王伦站在一旁,见张山看完,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寨主,咱们山寨眼下最缺的就是粮食,这些粮食若是省著吃,精打细算,足够山寨数百弟兄吃上半年!”
他执掌梁山多年,一直过得紧巴巴,粮草时常短缺,弟兄们连顿饱饭都未必能天天吃上,从未见过如此充裕的钱粮,此刻满心都是欢喜,只觉得梁山终於能缓口气了。
张山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咱们弟兄都是精壮汉子,平日里还要习武操练、出力守寨,如何能省著吃?肚子吃不饱,力气跟不上,谈何操练,谈何守寨?”
这些粮食看著数目可观,可若是让弟兄们敞开了吃,顿顿管饱,也仅仅够支撑三个月而已。
不过张山倒也不担心,如今他们掌控了梁山水泊,坐拥万顷渔泽,鱼虾遍地,若是还担心吃食问题,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翻到清单末尾,张山眉头微挑,指著田亩一栏,看向王伦,开口问道:“这田是怎么回事?王家一个渔户,怎会有这么多田產?”
王伦连忙上前,伸手指著清单,细细介绍:“寨主,这里记著,王家有良田八百亩,除此之外,还有他们自家开垦的荒田一千亩,都在水泊周边。”
张山微微頷首,水泊周边土地肥沃,靠近水源,浇灌便利,种良田倒也能理解,可这一千亩荒田,却让他心生疑惑,荒田收成极差,王珩这般精明的恶霸,为何要费力开垦?
王伦见他面露疑惑,正要开口细说,一旁的阮小七凑了过来,闻言连忙插嘴:
“哥哥,你有所不知,梁山水泊周边多的是滩涂荒地,地势低洼,雨水涨的时候,整片田地都会被湖水淹没,庄稼直接绝收,若是遇上水退的年份,才能勉强收点粮食。”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愤懣,继续说道:“可就算这样,寻常百姓也不敢开垦,一旦你把荒地种成了田,官府立刻就会找上门来收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一年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全都交了税都不够,到头来白忙活一场,反倒亏了本钱。”
“时间一长,百姓们索性就不种了,任由荒地荒著,谁也不愿做这赔本的买卖。”
“最后这些荒地,全都被村里的大户霸占了去,他们有关係、有门路,能勾结官府避税,就算种了地,也不用交一分税,收成全归自己,稳赚不赔。”
张山听完,眼睛微微发亮,心里暗自惊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喜色。
他没想到,拿下王家村,竟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梁山水泊果然是一块宝地,
有渔获可食,有荒田可种,只要掌控得当,梁山便能自给自足,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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