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到,月光被厚重乌云遮掩,天地间骤然暗了几分,连虫鸣声都戛然而止,四下死寂得可怕,连风都似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竹林深处,陡然飘来一阵浓郁的异香,甜腻惑人,吸入鼻中,一股昏沉感瞬间直衝脑海,心神不自觉泛起浮躁,连丹田內的真气都险些紊乱,经脉泛起阵阵酥麻。
紧接著,一道白色身影轻飘飘从竹林中掠出,身姿曼妙,步履轻盈,落地无声,竟连一片落叶都未惊动,是一位身著白裙、容貌绝美的女子,长发垂落,眉眼间带著勾人的媚態,可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兽类特有的阴狠与狡诈,指尖隱现泛著寒光的尖爪。
正是那作祟多日的狐妖!
狐妖漫不经心地扫过寂静的村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脚步轻挪,便要往村民家中走去。
可刚走两步,它猛地顿住脚步,鼻尖轻嗅几下,耳朵微微颤动,转头精准锁定老槐树方向,媚声轻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带著直透神魂的蛊惑力:“小孩,躲了这么久,不累吗?不如出来见见我?”
竟是早已察觉了孙陵川的踪跡。
孙陵川不再隱匿,左腿猛地蹬地,身形一纵,稳稳从树后走出,足尖落地时悄然无声,手中粗铁剑已然出鞘半截,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映著微弱月光,泛著冷冽寒光,脊背挺得笔直如剑,眼神冷冽沉静,死死盯著狐妖,沉声道:“妖孽,在此地作祟伤人,扰村民安寧,今日我便替青玄宗除你,护此地周全!”
“替天行道?”狐妖捂嘴轻笑,腰肢轻摆,周身淡白色妖雾缓缓瀰漫,妖雾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小孩年纪轻轻,何必如此较真?青玄宗苦修枯燥,不如陪我在这竹林中玩乐,逍遥自在,岂不比整日练剑快活百倍?”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扭曲破碎。
原本的村落、竹林、朦朧月色尽数消失,孙陵川只觉眼前一红,再次置身於静心殿那刻骨铭心的血色幻境之中——漫天灰烬隨风飞舞,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爹娘、亲友倒在血泊里,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带著刺鼻的腥气,那些死去的亲人缓缓抬头,怨毒的质问、冰冷的哭喊死死缠著他的神魂,来福客栈里的鄙夷辱骂、泼皮的拳打脚踢,清河村王虎绝望的呼救声,轮番在耳边炸响,比心魔劫时的幻境更为逼真,更为戳心,连地面的血渍都黏腻得仿佛真实可触。
这便是狐妖幻术的阴狠之处,直接勾动修士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痛,一旦心神有半分动摇,便会被妖力侵体,彻底沦为任它摆布的傀儡,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怨毒的声音如针,密密麻麻扎进神魂,孙陵川只觉胸口旧伤骤然剧痛,像是被重锤砸中,丹田真气一阵翻涌,经脉隱隱作痛,可经歷过心魔劫千锤百炼的道心,此刻坚如磐石。
他没有丝毫慌乱,当即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舌尖狠狠抵著上顎,一阵刺痛传来,瞬间驱散脑海中的昏沉,摒弃所有杂念,脑海中只剩青元基础诀的心法路线,引导真气平稳运转,顺著肺腑经脉,一点点將那股惑人的甜腻香气逼出体外。
“皆是虚妄,休要惑我!”
一声低喝自他口中传出,沉稳有力,直透心神。再睁眼时,他眼底澄澈无波,不见丝毫迷惘与痛苦,唯有坚定与冷冽,眼前的血色幻境如同脆弱的冰面,寸寸断裂消散,重新变回夜色下的清溪村,狐妖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眼底满是讶异,显然没料到这小孩的道心竟如此坚韧。
“倒是有几分定力,是我小瞧你了。”狐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媚態尽散,周身白气暴涨,化作五道半尺长的锋利风刃,风刃边缘泛著幽蓝寒光,带著尖锐的破风之声,“咻咻”作响,朝著孙陵川面门、心口、咽喉、双肩五大要害疾射而来,封死他所有闪避路线!
风刃速度快如闪电,转瞬便至身前,寒气扑面而来,颳得脸颊生疼。
孙陵川脚下步伐极速错动,施展这一月苦练的基础身法,左脚后撤半步,右脚脚尖点地,身形如风中劲草,斜斜飘开三尺,堪堪避开直逼面门的两道风刃,同时手腕极速翻转,粗铁剑横空格挡,剑身精准磕向射向心口的第三道风刃。
“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妖力与真气猛烈碰撞,一股阴寒暴戾的力量顺著剑身袭来,孙陵川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微微开裂,渗出丝丝血珠,接连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浅浅脚印,泥土飞溅,才勉强稳住身形,丹田內真气一阵翻涌,胸口微微发闷。
他还未喘匀气息,狐妖的攻势已然接踵而至。
狐妖四足蹬地,身形一闪,瞬间欺近身前,速度快到留下道道残影,锋利的狐爪带著幽蓝寒光,一爪直抓他持剑的手腕,一爪掏向他的心口,招招直攻要害,爪风凌厉,带著撕裂空气的声响,身法诡异灵动,远比同境界的修士难缠。
它修为虽只是引气一层,却胜在妖力阴柔,速度绝伦,一出手便是杀招,不留半点余地。
孙陵川沉著应对,手腕一翻,粗铁剑快速回防,剑脊朝外,硬生生挡住抓向手腕的一爪,“滋啦”一声,狐爪在剑身上划出数道火星,同时他身形猛地后仰,施展铁板桥,避开掏心一爪,狐爪擦著他的衣襟划过,將衣衫撕裂一道大口子,冷风瞬间灌入,刺骨冰凉。
借力起身,孙陵川不敢有丝毫停顿,依旧秉持小比时稳扎稳打的打法,不与狐妖硬拼速度,也不逞勇强攻,只守不攻,將基础剑法发挥到极致。
劈、挡、撩、卸,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却精准到极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狐妖左爪突袭,他便横剑格挡;狐妖右爪抓来,他便侧身卸力;狐妖纵身飞扑,他便退步闪避,任凭狐妖攻势狂风暴雨般袭来,他的剑势始终密不透风,將自身防守得滴水不漏。
利爪与铁剑不断碰撞,叮叮噹噹的脆响不绝於耳,每一次碰撞,孙陵川都要承受妖力的衝击,手臂愈发麻木,虎口的伤口越裂越大,鲜血顺著剑柄缓缓滴落,可他眼神依旧坚定,脚步丝毫不乱。
妖风与剑气四散开来,吹得周围竹叶纷纷飘落,地面落叶捲起阵阵漩涡,一人一妖缠斗在一起,身影在夜色中飞速交错,战况愈发激烈。
狐妖久攻不下,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心中急躁渐生,嘶吼一声,周身白气再次暴涨,二次施展幻术,这一次,幻境直接化作王虎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伸手求救的模样,衣衫破烂,伤口深可见骨,声音悽厉无比,伸手就要抓住他的裤腿。
“陵川,救我!我好疼,你快救我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模样,直击孙陵川最柔软的软肋,他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微微一颤,剑势险些散乱。
可他眼神未乱,心中清明如镜,他清楚记得,离別时王虎在清河村安然无恙,每日砍柴嬉戏,眼前一切皆是狐妖幻化的虚妄之景。
当即眼神一厉,將丹田內仅剩的真气尽数灌注剑身,粗铁剑泛起淡淡的白色灵光,他手腕猛然发力,铁剑直刺幻境虚空,沉声暴喝:“给我破!”
真气迸发,一剑破空,眼前的幻象瞬间崩碎,狐妖因幻术被强行破掉,遭受灵力反噬,周身妖力紊乱,胸口剧烈起伏,身形踉蹌著后退数步,捂著胸口闷哼一声,胸口直接露出大片破绽,妖力气息骤降。
就是此刻!
孙陵川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脚下猛地踏地,地面微微开裂,身形爆冲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上数分,手中粗铁剑没有任何花哨招式,以最快、最稳、最准的態势,直刺狐妖肩头,剑尖凝聚著最后一缕精纯真气,刺破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之声。
“噗嗤!”
剑尖精准刺入妖躯,没入三寸,狐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周身白气急速消散,美貌女子的身形快速扭曲,皮毛炸开,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倒在地上疯狂挣扎,四肢刨动地面,泥土飞溅,妖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伤口处流出墨绿色的妖血,散发著腥臭之气。
它满眼怨毒地盯著孙陵川,还想挣扎反扑,张开狐嘴就要喷出妖雾,孙陵川却不给它任何喘息之机,手腕轻轻一转,真气在剑刃上微微迸发,搅动妖躯內的妖丹脉络,狐妖惨叫戛然而止,四肢一软,彻底没了气息,身躯渐渐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枚鸽蛋大小、泛著淡白光晕的妖丹,静静躺在地上。
直到妖力彻底散尽,周遭的诡异氛围才缓缓褪去,甜腻的异香消失无踪,乌云散开,月色重新洒落在村落之中,晚风拂过,只剩竹叶沙沙作响,再无半分阴森之感。
孙陵川鬆了一口气,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丹田內真气近乎枯竭,额头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双腿微微发软,扶著身旁的老槐树才勉强站稳,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方才这场对战,看似不过半柱香时间,实则每一刻都在紧绷心神,从破幻到防守,再到抓住破绽一击制胜,容不得半分差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狐妖妖丹,指尖触碰间,能感受到妖丹內残留的微弱妖力,这是回宗门交任务的凭证,隨后缓缓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运转青元基础诀,慢慢引导天地灵气,滋养著酸痛的经脉与耗损的真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气息渐渐平稳,手臂的酸痛缓解些许,孙陵川才起身走向村民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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