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晚。
杜笍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没褪尽的橘色,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薄薄的光。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余艺变得比以前更黏人了。
每当她在厨房忙碌时,余艺总会站在门口。
他不进来打扰,也不转身离开,只是安静地倚着门框,手里有时握着一杯水,有时空空如也,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看她切菜、翻炒、将菜肴一一盛入盘中。
她不用回头,也能感知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背上。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这样,或者注意过但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她注意到了,因为那种目光的触感变了,以前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轻飘飘的,拂一下就没了;现在现在像一株在暗处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余艺的依赖从不宣之于口,却像一张细密的网,在杜笍毫无防备时悄然收紧。
“你挡光了。”杜笍头也没抬,手里的刀稳稳地落在砧板上。
余艺没吭声,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从门框左边蹭到了右边,依旧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他的视线从杜笍的侧脸滑到她手下的青椒上,盯着那翠绿的色泽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青椒看着挺辣的。”
“不辣,是菜椒。”杜笍把切好的青椒丝拢进盘里。
“上次那个也是菜椒,结果辣得我胃疼。”余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肯定没去籽。”
杜笍切菜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把泛着冷光的菜刀,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余艺,上次那个是你自己挑的,说带籽才够味。吃完半盘辣得直吸气的人,也是你。怎么,现在想赖账?”
余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飘忽了一瞬,耳根却诚实地泛起了红。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虚了几分:“……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
“我拦了,”杜笍转过身,重新把火开大,“你说我啰嗦,让我别管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像是某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但余艺没再反驳。
厨房里只剩下热油激发的声响。
杜笍把青椒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茫茫的蒸汽瞬间腾起,将两人的距离隔得有些朦胧。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余艺的声音穿过蒸汽传过来,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探究,“去哪了?”
杜笍翻炒的手微微一顿,锅铲在铁锅边缘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图书馆。”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余艺没再说话。但他手里那个玻璃杯被捏得更紧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渗下去,洇湿了一小片掌心。
吃饭的时候,余艺坐在她对面,筷子夹了一块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他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碰到她的目光时也不躲开,就那么看着,好像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找,只是想看。
杜笍低下头喝汤。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落在她的额头上、眉毛上、睫毛上,像一只不敢落下来的蝴蝶在她脸旁盘旋着,翅膀扇出的风一阵一阵地拂过她的皮肤。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没有抬头。
余艺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过杯沿看着她,里面有杜笍看得懂的和看不懂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浑了的、沉淀了各种颜色的水,没办法一口喝干,也没办法一眼看到底。
“你好看,不让看?”他说。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不疾不徐地从唇齿间滚落。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在灯光下红得发亮,透着股藏不住的羞赧。
可他的脸上却写满了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那句“不让看”的尾音微微上挑,像个问句,又像个赌气的小孩在说“你管我”。
杜笍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膝盖,又松开了。
“吃饭。”她说。
余艺又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只是那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夹起一块肉,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饭后,余艺主动收了碗。
他以前从来不收碗,吃完饭就站起来走人,连筷子都不会多碰一下。
但最近他开始收了,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放进洗碗池里。
他洗碗的动作还是笨拙的,水开得太大,溅得台面上到处都是水渍,洗洁精放得太多,泡沫从水池里漫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用抹布去擦,越擦越乱。
杜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他第一次洗碗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疏远他,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动作生疏但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转了好几圈。
他洗完了以后转过身来,看到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
“看什么看?”他当时说,语气还是那种骄横的、带刺的,“没看过人洗碗?”
杜笍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在楼梯上走了几步就听到了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叫她,只是跟在后面,隔着几级台阶,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她回到卧室,他也跟了进来。
她坐在床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凹陷,他的重量落在她旁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甜香混着一点点厨房里带出来的油烟味,那种气味组合本来应该是突兀的,但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很自然。
“你干嘛?”杜笍问。
“没干嘛,”余艺说,把靠垫抱进怀里,下巴抵在靠垫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这是我的房间。”
杜笍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抱着靠垫的姿势和以前在沙发上等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蜷着腿,下巴抵在靠垫的边缘,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没有说话,把电视打开了。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电视。
新闻频道播着某地的某场会议,然后是国际新闻,然后是天气预报。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
沙发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在空气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不被察觉地缩小了。
不是谁主动挪过去的,而是像两块放在水里的软木,被看不见的什么力推着,一点一点地靠近,直到肩膀挨上了肩膀。
余艺的头靠了过来。
一点一点地、好像在试探她的反应似的,先是头发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后是额头,然后是整个头的重量。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
他的呼吸从她的肩窝里传上来,温热地拂过她的锁骨。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把他揽过来。她就那么坐着,让他的头靠在她肩上。
“你心跳好快。”余艺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杜笍低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是她很少看到的安静的、不设防的、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猫一样的餍足。
“你靠得太近了。”杜笍说。
“你推我啊。”余艺说,没有睁眼。那四个字里有赌气,有得意,有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的笃定。
杜笍没有推他。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播天气预报的主持人,说某地明天晴转多云,气温十二到二十一度,偏南风二级。
那些信息在她的意识里进了一下又出去了,像水流过筛子,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余艺搭在床上的手指,只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她把手缩了回去,但余艺的手跟了过来,指尖追着她的,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小指缠着她的小指,弯了弯,扣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刚才洗了碗用冷水冲了太久,那种凉意从他的指尖传到她的指尖,像一根细细的、冰凉的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杜笍低头看着那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抽了出来,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在里面。
水龙头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滴水,一滴,又一滴,间隔很长,像某种缓慢的、永远不会停止的计时器。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听到余艺从床上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到浴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
她睁开眼睛。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有乌青,嘴唇的颜色很淡。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她把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了一下自己的轮廓,从眉心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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