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倒映出来的景象只出现了片刻,便悠然散去。
可带来的后劲,却让两个少女都怔怔站在原地。
明明是心念幻化出来的身体,却汗出如浆,不住地颤抖著,满是恐惧与疑惑。
“那……那是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未来的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確实是未来的你们。”
林虞站在一旁,声音却静静地传来。
声音传入少女耳中,让她们瞬间一激灵,將求助渴问的眼神投向了林虞。
这一次,徐秀的反应甚至比尚音还快。
她当先一步就对林虞说道:
“林宗主……!”
“请、请问……那是什么?!天空中掛著的是镜子吗?里面为什么会倒映出未来的我们?!”
“还有那景象……难道说,这是预言?”
尚音此时也无暇再做出刻意惹人怜爱的姿態,也將不加遮掩的疑惧目光投向林虞。
林虞却漠然地看向天空中的那只竖瞳镜面。
那只眼睛,或者说那只眼睛所构成的,如镜子一般的天空。
可镜子中所照射出的一切,有两个少女,有洞天中的宫室,有庞大阴沉的木德之气。
……却独独没有林虞。
林虞静静道:
“这並非预言。”
听到这话,两个少女都稍稍鬆了一口气。
可林虞的下一句话,却又斩断了她们的所有希冀,直接將她们拋向了更为冰冷的谷底之中。
“……但,它却是某种必然的演化。”
“必然的演化……?!”
徐秀呆呆地看著他。
但尚音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露出幽幽的神色。
林虞低下头,看向两个少女。
“所谓必然的演化,就是因为你们所修行的功法,和你们的命格。在將来必然会走到的某个结局。”
“为什么会这样?”
徐秀就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地问道。
林虞却笑了笑,然后道:
“你们以为修行是什么?就是单纯的提升修为,磨练功法,平日里与人为善,想办法炼出神通,再登上果位……从此便能长生久视,逍遥自在么?”
“事情岂会那么简单!”
“你们既然修了功法,还都是【甘木】一道的两种功法……”
“《不死御药祭元经》、《秉玄奉生叩真经》……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这两道功法虽指向一果,却歧路两端,天生就是彼此的对立面吧?”
“我知道的……”
徐秀訥訥道。
“……可我以为,它们本质上是互补的,就像我们在踏入胎息之时的那样。我用『奉身』,尚音取『祭元』,这样一来,两人都各有所得……”
她话未说完,却被林虞轻笑著打断。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確实,你们当时算是彼此成就,然后炼出了第一口真息。”
“可仔细回想一下,以这两套功法的秉性和指向……难道你不炼《秉玄奉生叩真经》,她的《不死御药祭元经》就无法成就了吗?”
“又或者说,倘若没有一个修炼《不死御药祭元经》的人存在,你的《秉玄奉生叩真经》就没有能【奉生】的对象了吗?!”
“这不是互补……仅仅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这话让徐秀如遭雷击。
而尚音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却悄悄嘆了口气。
林虞继续说道:
“你们俩修行的根底,就像是一株並蒂莲,所以在初时看著根系相同,甚至同气连枝。”
“但修到后面……却一定会花开两枝,而且朝向完全相反!”
“胎息之时,彼此尚能兼容。可若是踏入炼气,两道之间就会变得难以弥合。”
“……而要是成了筑基,乃至紫府……就算你们本意要相忍为善……也必然会在命运的驱使下相互爭斗,彼此廝杀!”
“毕竟……【祭药】和【奉药】的道路,看起来都能修成【不死药】……可真正能结出【甘木】道果的【不死药】,却只可能有一株!”
林虞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在这一瞬间,好似一把重锤,砸碎了徐秀心中所有稚嫩而朦朧的幻想。
让她好似一个刚刚从美梦中惊醒的人一样,拳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然而徐秀的眼神,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直到此时,尚音才终於说出了自从进入【阴詔天】之后的第一句话。她眼神深邃地看向林虞:
“宗主师父……您特意让我们进入这【阴詔天】,应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我们註定走入的悲惨结局的,对吗?应该……还有什么办法的,是不是?”
这一句话让徐秀的双眸微微亮了亮,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急忙看向林虞。
对“宗主师父”这个称呼,林虞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只是轻轻道:
“有什么办法?道同而行,必有一爭……”
“这是道爭!”
徐秀的心又坠了下来。
可就在徐秀的心坠下来的同时。
林虞的下一句话又响了起来。
“当然,虽然命数皆有定……可一切绝非毫无希望。性命性命,命难逆,性……却可修。”
“这个『性』,既可指至尊至贵的金性……也可指至微至渺的可能性!”
“所以修行……也是一条儘可能挖掘前方可能性的道路。”
“虽然【甘木】果位只有一道。但,毕竟此世尚未有人登临过【甘木】一道。所以……在这片世界上,或许也存在著某种可能性,使得你们的命运逆转。”
“只是……那却是你们要努力去寻找的对象了。”
这话里的意味渺茫,却让徐秀眼中增添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可能性么……我知道了,宗主!”
“我会努力的!”
尚音表情也微微舒展开来,只是眼底深处,却还藏著一抹化不开的阴影。
“好了。”
林虞微笑著看著她们。
“使你们入【阴詔天】中,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便自归去,好好修行吧。”
“……至於那一丝可能性如何,是否存在,你们日后自去把握吧。”
“是!”
“是!”
……
仅剩下自己一人留存的【阴詔天】中,林虞驻足而立,看向天空。
那只竖瞳镜面。
“【听魂香】神通玄妙演化,经过我金性位格提点,现在却已经完全超出了单纯神通的手段,不仅仅能够窥幽观心、勾魂引魄……甚至,都能照见他人的命数了!”
林虞微微一笑,却並无自得之色。
对於真君来说,这本来就是寻常手段。
而以他现如今的种种积累道业,就算修为仅止於炼气,却已能当半个真君来看待。
而且……还是半个没有其他真君仙人唱对角戏打擂台,与世独尊的上君!
但,想起刚才的对话,林虞却摇了摇头。
“可能性么……”
他眯起眼睛。
这却是他的一个想法。
既然当初在【白阳观】中,留下了《白阳观中切问隨解》“科学道论”的发軔,他自然也会在这上面做出一番尝试。
“科学理论毕竟是现如今世界的显道,而且潜力无穷。若能以此为根基,空证出果位……带来的想像空间可以说大得可怕。”
“譬如量子论,按照『量子隧穿』的理论,穿墙术在现实中完全有可能实现——只要一个人全身上下的所有粒子,在同一时间穿过势垒壁即可,只是这种可能性比中彩票还要小无数倍……”
“……但,它依然存在。”
“所谓对『修性』的詮释……道修金性,以纯化出至尊至贵的『一』。”
“科学得可能性,以找到无数平行时空之中,唯一那个成功的可能。”
“这,是我在此世,对『性』的二解,也是有別於前世修行界,真真正正依靠此世理论开闢的道路!”
“殊途同归之下,未必不能横架出一条他径,成为堪比道祖的功业。”
“只是……无论是我,还是现如今的人类,都在这方面的积累太少了。”
“而我的本道,我的基础,依然是这天地之间的灵气大局,修行道论。”
“倘若徐秀、尚音二人,果真能触类旁通,补全我的科学道论,裨益我对『可能性』的演变,从原本的命数中跳脱出来……那当然不错。”
“但要是不能成功,我这盘棋局也只是回到一开始的局面,借【甘木变局】来探明领悟前世【甘木】果位移变的神妙罢了。”
“两者之间,皆可,皆不可。不过如此。”
林虞微微沉吟著,灵识已经从心中洞天中撤出。
而此时此刻,他却感应到了极遥远处,一抹真灵的响应。
於是灵识显映,照彻到了数千公里外的地方,而嘴角却微微含笑起来。
“江松静、还有杨曦仪……这边的变化,终於要开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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