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破胆

    十个人从巷子里猛地弹射而出,箭矢追著他们的脚后跟狠狠钉进泥土,眾人顶著漫天箭雨拼命前突。
    刚衝过半程,最左侧的矛手突然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支冷箭精准洞穿了他的膝盖。
    顾章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他不能停。
    衝到城墙根的瞬间,顾章一把抢过郑彪手里的火药捆死死塞进墙缝,摸出打火石在箭矢破空的间隙里擦出刺眼的火星,看著火花顺著引线滋滋作响,转眼钻进了墙缝深处。
    顾章转身死死贴著墙根往东侧狂奔,郑彪咬著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引线烧到了尽头,城墙根下骤然炸起一声闷响,厚重的夯土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豁口,碎土混著砖石朝著外面疯狂崩射。
    豁口不算大,堪堪一丈宽,却已经足够让人爬进去了。
    城头左段的守军被这声炸响震得愣了神,垛口后的火銃手、弓弩手下意识就往南侧城下看,可下一秒,正面衝车撞在城门上的巨响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动作。东面不知哪支友军终於同步发起了压制,密集的火力疯了一样往城墙西段倾泻而去。
    顾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糊满了尘土,半边嘴唇被崩飞的碎砖划开,鲜血顺著下巴不停往下滴。他死死盯著那道豁口,猛地拔出腰刀,嘶哑的吼声几乎破音:“发信號!让后续部队从这里给我压上来!”
    拿下横街的第七天,济南城头铁鉉的帅旗依旧没有落下。西门城楼的燕军黑旗被守军的火炮轰掉了两次,顾章就带人硬生生重新掛了两次。火药焚烧的焦黑痕跡从城楼墙角一直蔓延到瓮城內侧,满地都是碎砖和断箭,踩上去嘎吱作响。
    沈渡站在西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一动不动望著內城的方向,脸被火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七天里,燕军足足发起了十一次衝锋。西门瓮城拿下了,濼水渡口拿下了,横街以南的三条巷子也拿下了,可內城的城墙,他们连摸都没摸到。
    盛庸把所有预备队全压在了內城城墙,铁鉉更是把济南城里的民夫全编成了守城队,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疯了一样赶製箭头,城头上的滚油礌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朱能亲自带队冲了两次內城南门,两次都被盛庸的敢死队硬生生顶了回来。第二次衝锋,他的战马被滚油烫得惊了,马身人立而起直接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右臂当场摔断,亲卫拼死把他抢回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全是滚油烫出来的燎泡。
    沈渡也没能衝上去。他的步骑混编突击组在內城东面的废巷里硬生生啃了两天,最远的一次离內城城墙根只剩二百步。二百步,放在平时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可那段路是盛庸火銃队的重点封锁区,密集的铅弹打在夯土墙上,崩飞的碎块能把人砸得鼻青脸肿。
    第二天傍晚沈渡试过一次,步卒推著蒙了加厚湿牛皮的尖头木驴在前面硬挡弹丸,骑射手跟在后面放箭压制城头火力。可刚衝到一百五十步,城头直接推下来两尊碗口銃,一炮下去,尖头木驴的顶棚直接被炸飞了半边,碎木混著火药渣崩了沈渡满身。他趴在碎砖堆后面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土渣,对著身后的赵老六摆了摆手,撤了。
    可朱棣没有撤。
    这七天他一直守在中军大帐,不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案上的茶水换了几十盏,每一盏都是满的端上来,又满的端下去。他不是喝不下,他是还在忍。
    张玉、朱能轮番劝他暂时收兵休整,他不肯。他说济南是山东的喉咙,只有把这道喉咙攥在手里,他才能往南喘气,他等不了。
    直到第八天夜里,朱棣站在济南城外的黄河故道大堤上。面前是漆黑一片的河滩地,唯有月光在河床的积水洼里,泛著冷冽的暗银色。
    他身后站著一个瘦高的黑衣人,那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卷河工图。
    “昨日呈上来的东西,我看明白了。”夜风把朱棣的声音吹得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戾,“从这里掘开大堤,水往东南走,正好灌进济南北城和西门之间的低地。济南北城地势最低,护城河连著城里的排水渠,水从北城灌进去,顺著排水渠倒灌內城,铁鉉再能打,也得泡在水里跟我打。”
    那黑衣人是隨军的河工官,在黄河边上修了半辈子的堤,此刻他低著头,一言不发。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掘堤。”
    第三天凌晨,黄河故道的水灌进了济南城。
    不是失控的决堤,是精准的掘堤。工兵营在黄河故道北岸硬生生挖开了一道百步宽的口子,河水被引入提前挖好的水渠,朝著东南方向缓缓漫去。水头不高,只有三尺左右,可水流稳得可怕。
    河水到了济南北城外的低洼处,被几道临时筑起的土堰拦住,蓄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土堰被扒开,积蓄了一夜的河水像一面移动的铁壁,轰然漫进了济南北城。
    北城的民房地基本就低,水灌进去头一个时辰,就淹到了人的膝盖。粮仓里的存粮全泡在了水里,摆在街面上的铁匠炉被冷水一激,嗤嗤地冒著白汽。城里的排水渠早被泥沙堵了大半,水排不出去,只能顺著暗渠往內城疯狂倒灌,內城城墙根的排水口,不停往外翻涌著浑浊的黄泥汤。
    沈渡站在西门城楼上,看著那片黄水漫过来。北城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风里隱约能听到哭喊,听到砸门板、扎筏子的声响。他的刀就放在垛口上,刀柄被夜风吹得冰凉刺骨。
    “李爷。”赵老六站在他身后,菸袋锅子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声音比平时闷了太多,“这水……会淹到咱们这边吗?”
    “不会。”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鬱,“西门地势高,水只会往北城的低处走。掘堤,围城快一个月攻不下来,就用这种阴损法子。这一招根本拿不下城池,只会把满城的百姓全淹死在水里。”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死死攥在手心没再说话。他跟著沈渡从白沟河打到德州,再打到济南,从来没见过这座城里的人怕成这个样子。北城的哭声顺著水波隱隱飘过来,听不真切,却听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顾章蹲在垛口的另一边,一下下磨著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响有一下没一下,他也有些心神不寧。
    內城墙头,铁鉉站在垛口之后。脚下的城砖湿漉漉的,马道上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泥汤。他看著北城的火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文人骨子里淬了铁的冷。
    “城里还有多少存粮?”他问身后的幕僚。
    “北城粮仓被淹,存粮大约损了三成。”幕僚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剩下的,省著吃还能撑两个月。”
    铁鉉没接话,目光越过垛口,死死盯著城外燕军大营的方向。燕军大营灯火通明,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燃烧的长龙。朱棣扒开了黄河大堤,他下一步要等的,就是济南自己从里面烂掉。恐惧是会传染的,饿红了眼的人,比炮弹更可怕。可他不能退。
    铁鉉转过身,走回城楼里那张临时搬来的案几前,提起笔落下两行字,字跡工整,一笔不苟。
    “稟盛庸將军:北城被淹,存粮损三成。然燕军久攻不下,士卒亦疲。掘堤之举,乃朱棣以水逼城心。此时不可硬战,宜智取。”
    他把令纸吹乾交给传令兵,隨即对身旁的亲卫吩咐:“去把韩大人请来。”
    青衫赶往城头的路上,就看见內城排水渠的积水正在一点点往上涨,浑浊的黄泥汤从暗渠里不停翻涌,带著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朱棣果然扒开了黄河大堤。这一招他在德州见过,只是那一次是用来衝垮十二连城的夯土墙,而这一次,是用来淹整座济南城。
    可这次不一样。水灌进济南城,淹的不只是守军的粮草,更是守军的心。士兵可以在城墙上死战不退,可他们的家小都在城里泡在水里。恐惧一旦散了架,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里面裂开。
    他走进城楼的时候,铁鉉正好搁下笔。城楼里烛火稀疏,跳动的火光在铁鉉脸上不停晃动。
    青衫拱手行礼:“铁大人。”
    铁鉉把朱能劝降书的抄件递到了他面前,青衫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没再细看。铁鉉已经把话说绝了,他连动笔回拒的念头都不必有。
    “北城被淹,军心民心全在水里泡著。”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朱棣在等我们自己从里面烂掉,可他的耐心也一样在水里泡著。围城至今已经一月有余,燕军士卒疲惫,朱能重伤不起。倘若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诱人的诈降计,引他亲自入城受降,济南就能翻盘。”
    铁鉉看著他。青衫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虽输了一场口袋阵,可他从德州带出来的情报,是济南所有文武官员里最有价值的。他太了解燕军的路数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百户,这也意味著,他是整个济南城里,唯一一个能预判燕军破绽的人。
    “朱棣会亲自入城吗?”铁鉉开口问道。
    “会。”青衫的声音篤定到了极致,“他在德州亲眼见过我军的溃败速度,也亲眼见过他麾下骑兵的战斗力。围城至今,李景忠的步骑混编虽几度突破外围防线,却始终没能登上內城城墙。在朱棣眼里,我们的士气已经被压到了极限。他现在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不战而胜的台阶。只要我们把这个台阶递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踩。”
    “怎么布这个局?”铁鉉伸手,缓缓摊开了面前的城防图。
    青衫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內城西门的位置,西门外城已经在燕军手里,內城西门是整座城防御最密集的地方。
    “先让將士们在城楼上哭,哭得越惨越好,就说济南快被淹了,守不住了,大家都只想活著出去。然后精选千人出城诈降,这些人不能是兵,要百姓、要长者、要妇孺。朱棣可以不信降兵,却绝不会不信手无寸铁的百姓。让长者们跪在燕军大营外,求他单骑入城受降。”
    铁鉉手里的笔在城防图上顿了一下:“单骑入城?”
    “就是要让他信,只要他一个人进来,济南城就会开城投降。他会带护卫,却绝不会带大军。我们要杀的不是燕军,是朱棣。朱棣一死,这场靖难,就结束了。”
    青衫的手指从西门的標记往城门洞內侧挪了一寸:“千斤闸。西门瓮城內侧,城门洞上方的千斤闸,是半年前工房新换的,铁件完好无损。机关就藏在城门洞內侧墙上的暗格里。等朱棣一进城门洞,千斤闸直接从上面砸下来,就算砸不死他,也能砸残他的马。两侧埋伏的刀斧手趁乱衝出,断桥,拉吊索,城门一封,朱棣就是瓮中之鱉。”
    铁鉉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城防图上移开,落在了这个面容清瘦的参军身上。
    “韩大人,你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也亲自领教过燕军的情报能力。诈降计说来容易,可要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把戏演到极致。”他重新提起笔,在令纸上落下几行字,“本官即刻去安排哭城,挑选出城的人选。你去找盛庸將军,请他调拨死士在城门两侧埋伏。此事只有你我、盛庸三方知晓,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当天夜里,济南內城的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片哭声。不是歇斯底里的號啕大哭,是压抑到极致、连绵不绝的哀嚎,从城东一直蔓延到城西。
    守城的士卒抱著长矛在垛口后哭,民夫蹲在马道上捂著脸哭,连铁匠铺里的学徒都停了火,蹲在墙根下哭。哭声顺著城墙往下淌,混著北城的水声,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燕军大营里有人听到了,最先听到的是赵老六。
    他正蹲在西门瓮城里磨著自己的短柄斧,磨著磨著手忽然停了,歪著头听了片刻,猛地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了出来:“李爷,你听!城里在哭!”
    沈渡放下手里的刀,侧耳听了几息。哭声从內城的方向飘过来,混在水声和风声里断断续续,確实是在哭,而且哭的人极多。
    “继续盯著。”沈渡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铁鉉不是会哭的人,他要是真哭了,那一定是在演戏。”
    第二天凌晨,一个白须老者领著一千多人走出了济南城,他们沿著护城河上的石桥,一步步走向燕军大营。
    老者手里举著一面白旗,步履蹣跚,脚上的布鞋被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湿乎乎的脚印。他走到燕军大营的寨门前缓缓跪了下来,身后一千多人也跟著齐刷刷跪倒在地。
    老者对著大营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清瘦的脸上泪水纵横:“大王!我们都是济南城里的寻常百姓啊!济南快被水淹没了,城里的粮食撑不过半个月了!铁大人和盛將军已经管不住军心了!只要大王肯退师十里,单骑入城受降,我们就开城门拍手相迎!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儿子,这天下本来就是你的!我们这些老百姓,只想活著啊!”
    消息从寨门传到中军的时候,沈渡正在西门瓮城里跟火真切磋步骑衔接的战术。听到第一句话,他当场就收了马刀,转身就往城楼走,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狂奔著衝上去的。
    “殿下答应了没有?!”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手腕,力道没收住,传令兵当场疼得齜牙咧嘴。
    “稟百户!殿下已经下令大军移营后退十里!殿下只带了十几个护卫,准备单骑入城受降!”
    沈渡猛地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一阵阵发凉。不是恐惧,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梁骨一路炸到了后脑勺。
    铁鉉不会投降,盛庸也绝不会投降。他们连黄河水淹城都没退半步,怎么可能被一场哭戏就嚇破了胆?!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城楼下的赵老六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让所有骑射手全部上马!弓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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