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把二十万大军摆在夹河南岸的时候,天还没亮。南岸的地势比北岸高出一截,是一道天然的缓坡,坡顶平整开阔,適合大队展开。他把步兵阵压在坡顶,火銃手排成三排横队蹲在步兵阵前方,弩阵在两侧,骑兵殿后。整条阵线从西南向东北斜著拉开,左翼靠著一段废弃的河堤,右翼延伸到一片稀疏的槐树林边上。这个阵型的妙处在於纵深——即使燕军突破了第一道火銃阵,后面还有步兵阵;突破了步兵阵,还有骑兵反衝锋。他不想再像东昌那样靠暗壕和毒弩赌命,他要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阵地战,用火器和人数把朱棣压死在河滩上。
燕军是在辰时开始渡河的。朱能带著破城营主力从正面涉水衝锋,河水冰冷刺骨,衝车在鹅卵石河床上顛得嘎吱作响。顾章的第一波刀盾兵刚踏上南岸河滩,盛庸的火銃就响了。铅弹泼进河水里激起一排排水花,盾牌上钉满了铅弹,有两个刀盾兵被击中腿部倒在河滩上,血把浅水染红了一小片。顾章把团牌往河滩沙土里一插,顶著弹丸往前推了十步,硬生生在南岸河滩上撑开了一道半月形的盾阵。
赵老六的第二波衝车紧跟著上岸。新换的宽刃铁箍轮在河滩软泥上確实比旧木轮好使,但盛庸的弩阵从侧面射过来的箭矢太密,推车的民夫被射倒了三个。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塞,亲自扛起一辆衝车的车辕往前顶,后背的棉甲上扎了两支箭,幸好箭鏃被棉絮卡住了没伤到皮肉。
“破障组!劈鹿角!”赵老六哑著嗓子吼。鹿角劈开了一道口子,但盛庸的步兵阵纹丝不动。火銃换弹的间隙极短,第二轮齐射紧跟著就来了,沈渡站在北岸的土坎上用望远镜看著对岸的阵型,眉头越皱越紧。盛庸的火銃阵换弹速度比济南时快了一截,说明他把火銃手分成了三班轮换射击,一轮打完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第三排预备。这种轮射法能让火銃的射击间隙缩短到二十息以內,对衝锋的步兵来说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弹幕。更麻烦的是盛庸的左右两翼——左翼靠著废弃河堤,河堤上埋伏了弩手,右翼的槐树林里隱约能看到骑兵在调动。这不是一个纯粹的防守阵型,盛庸在留后手。
燕军第一波衝锋被火銃打退的时候,谭渊带著亲卫从右翼冲了上去。他是燕山中护卫的指挥僉事,跟张玉同批从北平起兵的老將,性烈如火。他看到朱能的破城营被压在河滩上抬不起头,没有等朱棣的命令,直接带著三百骑兵从右侧浅滩涉水突击,目標是盛庸左翼河堤上的弩阵。谭渊的马衝上南岸时,河堤上的弩手確实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排弩手正在给蹶张弩上弦,被他连人带弩砍翻了四五个。
但盛庸等的就是这一刻。河堤后方,预先藏在一道浅沟里的火銃手突然站起来放了近距离齐射。这不是普通的火銃,是盛庸从南京神机营调来的新式铜火銃,銃管更长、装药更多,五十步內能打穿两层棉甲。谭渊的战马被铅弹击中头部当场倒地,他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腿被压在马身下面抽不出来。他的亲卫拼死衝过来想把他拖出去,但盛庸的弩阵已经从侧面围了上来。谭渊被压在死马下面,用刀撑起上半身,砍翻了两个试图活捉他的南军步卒。第三个人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喉咙。
“谭將军阵亡!”传令兵的声音在北岸阵地上炸开。
沈渡放下望远镜。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指节发白。谭渊没了。这是继张玉之后,燕军折损的又一个大將。盛庸的火銃阵太厚,正面冲不动;左翼河堤有伏兵,右翼槐树林有骑兵,两翼都绕不过去。夹河这一仗,第一天就打成了消耗战。
朱棣在中军没有动。谭渊阵亡的消息传到时,他正站在北岸土坎上用望远镜看著对岸。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把谭渊的尸体抢回来。其余各部,撤回北岸。”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朱能看到殿下把望远镜攥在手心里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当夜,燕军在北岸扎营。篝火不敢点得太旺,怕被对岸的弩手当靶子。沈渡的腿实在站不住了,在一辆輜重车边上靠了片刻。赵老六把菸袋锅子点上了,第一次当著沈渡的面重重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得很快。没有人说话。白天这一仗打得太窝囊——正面冲不动,侧翼绕不过,两个衝锋波次被火銃压回来,四个时辰折损数千人,还搭进去一个大將。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没磕乾净,又磕了磕。
沈渡抬头看天。风从入夜开始就一直在变。傍晚时刮的是南风,湿冷湿冷的,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篝火的烟贴著地面往北飘。但到了二更天,风向忽然转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拨了一下开关,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乾燥而猛烈,带著一股沙土和枯草的气息。沈渡伸出手,感受到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度——不是微风,是阵风,一阵一阵地抽,每抽一下都比上一阵更急。
他在白沟河见过这种风。他突然站起来,左腿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几步走到帐外,用手抓了一把沙土往空中一扬。沙土被风卷著往东南方向飞,速度极快。“赵老六。”沈渡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吹直了,“去把火真叫来。现在。”
火真从骑射手营地里赶过来时还披著羊皮坎肩,手里攥著那根永远削不完的马骨。沈渡把他拉到土坎上,指著对岸盛庸大营的方向。“明天午后风还会更大。东北风,从我们背后往南军阵地上灌。顺风放箭射程能加三成,逆风放火銃烟雾散不开,风沙迷眼,你的人在马上射固定靶——”
火真的马骨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闭著眼也能中。”他咧嘴笑了,露出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
第二天,午时。东北风如约而至。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从微风直接跳到了狂暴的东北风,和白沟河那场风如出一辙。乾燥的风从燕山方向呼啸而来,捲起河滩上的沙土和枯草,把夹河两岸搅成了昏黄色。盛庸的帅旗在风中拼命挣扎,旗面被扯得笔直,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南军士卒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火銃手蹲在掩体后面拼命揉眼睛,但沙子嵌在睫毛里越揉越疼。銃管里灌进了沙土,有几个火銃手不敢装填——火药混了沙,点著了可能炸膛。
盛庸站在南岸高坡上,用袖子挡住脸,透过风沙努力分辨燕军阵地。他什么也看不清。沙尘把整条河岸吞掉了,只能隱约听到风声里夹杂著某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马蹄声。
燕军全军出击。正面的破城营没有再走昨天那条路线。朱能把最厚的盾牌全部放在第一排,矛手紧隨其后,推著衝车直接碾压过来。但真正致命的一击不是正面,是左翼。火真带著朵顏三卫的三百精骑借著顺风从西北方向迂迴,马蹄被风沙盖住了声音,骑射手在马背上拉弓搭箭,风把箭矢送得更远更狠。盛庸左翼的火銃手还没看清敌人,箭矢已经从风沙里穿出来钉进他们的肩膀和大腿。他们想还击,但逆风装填火銃慢了一倍,烟雾散不开,视线只剩三步远。
沈渡带著百户所从正面楔进左翼。他的横刀换了新的——朱能让人从北平铁匠铺打的,陨铁宽刃,比之前重了半斤,但劈砍的力道和韧性都更足。赵老六推著衝车撞开左翼的鹿角,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哑著嗓子对旁边的新兵喊:“別往北看!往南看!风从后背来,你就是顺风!他逆著风连你面门都看不清!”新兵们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抓紧长矛拼命往前冲,用力蹬著脚下被风沙打得发滑的泥地。过河之卒的被动在沈渡面向敌人的每一步都在叠加,力量灌进他的右臂。他第一个衝进南军左翼的步兵阵,一刀劈翻了挡路的矛手。
盛庸的整条左翼开始从边缘往中间塌。兵找不到將,將看不清旗,火銃被沙堵住,弩弦被风吹得拉不满。没有命令,溃兵开始扔下兵器往南跑。朱能带著骑兵从正面杀到,他的鬼头刀在风中甩出一串铜环的碎响,一刀砍倒了盛庸中军大旗前的护旗校尉。帅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塌。
盛庸被亲卫拼死拖出阵地,扶上马时还想回头收拢残兵,战马已被溃兵洪流裹挟著不由自主地往南奔去。二十万大军在风沙中崩溃,伤亡过半,残部丟下所有火炮和輜重,一路溃退往德州方向。夹河南岸从河滩到槐树林之间铺满了丟弃的兵器甲冑、翻倒的火銃架和倒毙的战马。
傍晚风停之后,沈渡一个人走到河堤上。谭渊昨天倒下去的位置还留著一滩暗色的血,风吹不散。他在那滩血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横刀插进泥土里,然后伸手扶著刀柄,对著谭渊阵亡的方向微微低下头。“谭將军。”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颳散在河面上,“我们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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