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体面

    原本人们都以为菲尔不回来了。
    因为隨著至高会议的接近，王都中来了一个又一个庞大而华丽的车队。
    各色的家族旗帜高高地飘扬在王都的每一个街巷。
    封疆大吏们统统集中到了卡西尔帝国的核心。
    人们的拥挤也引起了『空气』的粘稠，无形中飘荡著紧张。
    这是一代人都没有经歷过的场面，帝国死气沉沉太久了。
    它好像终於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它会是什么样子呢？
    绝大部分伯爵和城主都隱隱聚集在了蕾切尔的周围。
    无论是主动拜访还是与蕾切尔约见。
    肉眼可见，菲尔和菲尼克斯大势已去了。
    因为老皇帝莱恩特还活在皇宫內，他默许了这种情况。
    这种默许仿佛某种信息，让人们更加疯狂，敢赌的人已经爭取更早地跳到蕾切尔这条大船上。
    所以菲尔来到学者院时，是显得落魄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光明教廷了。
    在內部的爭斗落败后，他清楚，外出拜访，很可能会自取其辱。
    天意不可违。
    可他还是来了。
    同菲尼克斯不同，人家是皇帝的傻儿子，说不定能留一条命，自己就完全不同了。
    因此他来学者院爭取最后一线生机。
    不是因为米恩，他根本不奢求米恩能帮助自己，毕竟他也听说了蕾切尔拜访的情形，被搞了心態。
    而是因为露亚。
    说到底，露亚毕竟是光明圣女，信仰的是他们教廷的光明女神，这是割不断的。
    或许露亚会因为这层关係站到自己身边。
    而光明圣女毕竟在民眾间有不可轻视的影响力。
    哪怕保自己一命呢？
    他强行挺起了被打垮的脊背，昂首挺胸地带著二十几名教廷圣骑士前往学者院。
    以阵仗维持內心的坚定，以及教廷的尊严。
    可他已经在舆论中沦为了路边一条。
    看著终於走出龟壳的菲尔，四周的目光安静却隱隱含著訕笑。
    他们轻蔑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主教。
    风吹动菲尔雪白的鬍子，和白金罩袍，在宽阔的道路中显得极其孤独。
    他们走到了学者院的大门口，看著高大的石门，宛如铁壁。
    四野的人都紧紧盯著，更多是看笑话的心態，看这个大主教怎么在他们面前出丑。
    菲尔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空空的。
    可是，在他们来临的一剎那，紧闭的高大大理石门浮过了一道魔力。
    然后，还是那道小门轻轻打开。
    不是奥古斯特，而是身穿教廷圣纱的露亚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极其平静，却如同包容一切的海洋，望著眾生相。
    却在菲尔的內心中激盪！
    他一时感到嗓子一干，有些语塞。
    露亚优雅地款款走出了小门，轻轻走到了菲尔等人面前。
    步伐中带著肃穆，宛如教廷圣神圣仪式。
    菲尔回过神，立刻翻身下马。
    完全没了曾经的傲慢，与对露亚的轻视。
    周围也掀动了一阵议论。
    『米恩这是什么意思？！』
    人人都清楚，儘管露亚是光明圣女，可是绝对服从米恩，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米恩的意思。
    『这难道说明米恩选择站到菲尔这一边吗？！』
    人们紧急通知自己的家主。
    菲尔目光中带著热烈，却只如同饥渴交加的人终於得到了施捨一般，快步去迎走来的露亚。
    可在二人快要贴近的一剎那，露亚难以察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他人无法看见，却在菲尔眼中极其明显。
    露亚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切都只是秉持著女神的旨意，履行著圣女的职责。
    菲尔的身体一僵，然后立刻收整了情绪和姿態。
    他也同露亚一样，露出了肃穆的神情，动作也变得如往日般大开大合，代表著光明信仰的神圣。
    二人遵循光明教廷的礼仪，相同持重的动作，彰显著他们相同的信仰。
    “菲尔主教大人。”露亚缓缓开口。
    “光明圣女，露亚，您好。”菲尔破天荒地如此尊敬。
    “因为米恩首席大人有事，无法亲自前来迎接……”
    露亚说著和奥古斯特同样的话。
    可是是以圣女的身份，在与大主教沟通。
    菲尔的表情远不如蕾切尔浮夸，但二人同频的仪式感，还是让人感到讶异。
    菲尔当下表示理解，回应著。
    然后还是试探著问了一句：
    “感谢您前来迎接，请问首席大人米恩的意思……”
    露亚打断了菲尔的话，摇了摇头：
    “我只能代表我个人的意志。
    米恩大人有著他的意志和思想。”
    “是，是。”菲尔收回期待的眼神，但很快调整了心態。
    他原本就没想著米恩能帮助自己。
    但允许露亚前来迎接自己，已经释出巨大的善意了。
    不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保住了自己和教廷的尊严，还给了自己未曾想到的礼遇。
    並且，与露亚的联结，还给了自己一个念想。
    哪怕自己在政斗中落败，露亚能否想办法救自己一命呢？
    这种想法让他对露亚抱有巨大的尊敬和渴求。
    仿佛这个小小的女孩比自己还要高大。
    “圣女，你看你晋升以后，和光明教廷长久没有联繫，是否可以……”
    在他希望进一步加强关係时，露亚缓缓鞠躬，打断了他。
    “主教大人，碍於学者院中有要事要忙，我也和首席大人一样，没有许多时间迎接您。”
    她將时间控制在，比接见蕾切尔时稍微短了一些。
    “我明白，明白。”菲尔主教体面地理了理罩袍：
    “您的迎接，哦，还有米恩首席。”
    露亚在因为他忽略米恩而轻瞪了他一眼后，收回了目光，依旧优雅地回到了学者院中，门再次关闭。
    菲尔感到了一股如释重负的畅快感，这是长期溺水后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他內心中的激动让他不禁扬起了一丝疲惫的笑意。
    翻身上马，庞大的人群原路朝著光明教廷返回。
    身上却带著一股没有道理的胜利者姿態，或许只是因为没了预想中的屈辱。
    兜转在四周的人们也做完了最重要的调查和判断，一些人准备收拾离开。
    只是他们看待菲尔的目光不再轻蔑，也没了訕笑。
    暮年的老人权臣维持住了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搏得了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
    但眾人的最后判断並没有改变：米恩和学者院没有站到菲尔这边。
    只是秉持著对信仰的恭敬，和学者院一贯的中立，给了他应有的礼遇。
    露亚和菲尔的交谈维持在既定礼仪之中。
    只有米恩没有转变方向，蕾切尔就必然会获胜。
    局势加速演进，带著时间也快速奔跑。
    转眼来到了举行帝国至高会议的那天。
    清晨，在无数双目光中，
    高大肃穆的学者院大门在长久的紧闭后终於打开。
    阳光照射后缓缓铺展得均匀柔和。
    人们却只看到了米恩和露亚两人，牵著手。
    从中款款走出，不疾不徐地走去卡西尔帝国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