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功成身退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几乎每天都去医院。
    刘艺菲也要跟著。
    第一天早上,陆沉在酒店大堂看到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背一个粉色双肩包,像个等春游的小学生。
    “你不用每天都跟著我吧?”
    “我要跟著。”她说,“我是投资人,监督项目进展。”
    “这不是项目。”
    “那是什么?”
    陆沉看著她。
    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见一个朋友。”他说。
    “那更要跟著了。”刘艺菲说,“朋友的事,就是朋友的事。”
    陆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她小跑著跟上来。
    透过杨守成,陆沉联繫到了香江最好的精神科医生。
    病歷调出来一看,生理性抑鬱症,clinical depression,脑部化学物质失衡导致。
    不规律用药,病情反覆,恶性循环。
    他又给哥哥的大姐张绿萍打了电话。
    “张女士,我是陆沉,內地来的导演。我注意到哥哥的手在抖,我有个朋友是精神科医生...”
    “你怎么知道他生病的事?”张绿萍的声音很警惕。
    “我看出来的。”陆沉说,“请您监督他规律用药。现在用药不规律,这是病情反覆的关键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帮他的人。”
    张绿萍没说话。
    但陆沉收到一条简讯,只有四个字:“我会在的。”
    掛掉电话后,陆沉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看著窗外香江密密麻麻的楼群,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3月31日那个日期,心里发紧。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著他。
    “你不好奇吗?”陆沉忽然问。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她说,
    “你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陆沉转过头。
    十五岁的女孩,眼神里有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沉静。
    “他病了。”他说,
    “抑鬱症。很严重的那种。”
    刘艺菲没说话,把手指攥紧了衣角。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他可能会死。”
    她抬起头,看著他。
    “那你做了吗?”
    “做了。”陆沉说,“但能不能救回来,不知道。”
    刘艺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试探水温一样。
    手指很小,有点凉,但没缩回去。
    “你会救回来的。”她说,“因为你不会放弃。”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放弃?”
    “因为你是陆沉。”
    第二天,陆沉去见了哥哥。
    刘艺菲没有跟著进去。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著一本杂誌,但一页都没翻。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
    她就把杂誌翻过一页,装作在看。
    三个小时后,陆沉出来了。
    她立刻站起来,杂誌差点掉地上。
    “怎么样?”
    “还好。”陆沉说,“他叫我『弟弟』了。”
    刘艺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灯被拧亮了。
    “那很好啊。”
    “嗯。”
    “那他会不会好起来?”
    “会。一定会。”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乾净,像三月的阳光刚晒到脸上,又暖又轻。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3月31日。
    陆沉在半岛酒店餐厅请哥哥吃饭。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像被海风吹散了的星星。
    刘艺菲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
    她偶尔抬头看哥哥一眼,又低下,像怕打扰什么。
    哥哥吃得很慢,但胃口比前几天好了。
    他夹了一块鱼,嚼了半天,忽然笑了。
    “弟弟,我昨晚睡了一个好觉。”
    “多久没睡好觉了?”
    “很久了。”他想了想,
    “可能好几个月了。昨晚吃了药,又想著《偷心》的事,居然就睡著了。”
    陆沉看著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前世,3月31日晚上,哥哥在文华东方酒店24楼的房间里写了遗书,开头是“depression”。
    今生,3月31日晚上,他坐在半岛酒店的餐厅里,说睡了一个好觉。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规范治疗让生理性抑鬱症开始得到控制。
    而一个被他叫做“弟弟”的人,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哥哥,”陆沉放下杯子,
    “明天我回bj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按时吃药。每天给大姐打一个电话。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哥哥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艺菲。
    “这个小姑娘,是你的朋友?”
    “是。”陆沉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对我很重要的人“。
    刘艺菲的脸一下子红了,像餐厅里的桌布。
    她低下头假装吃饭,嘴角翘了起来。
    “哥哥好。”她轻声说。
    “你好。”哥哥看著她,“你跟著他,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值得。”
    陆沉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飞机从香江起飞,穿过云层,往北飞。
    陆沉靠窗坐著,看著飞机穿过云层往北飞。
    机翼下面灰蓝色的海面渐渐变成陆地,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落得不算彻底,但至少不再悬著了。
    前世这一天,哥哥从文华东方酒店24楼跳下。
    而此刻哥哥应该在半岛酒店的房间里睡午觉。
    大姐张绿萍会守著,精神科医生的方案已经到位,药物在规律服用。
    他活下来了。
    但另一个人,他可能救不了。
    梅姐的病情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安排了体检,发现了早期异。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但这个病不是说一定能救回来。
    刘艺菲坐在旁边,头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她睫毛微微颤著,呼吸很轻。
    陆沉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上,跟著飞机轻微的顛簸一起一伏。
    机舱里有人在轻声聊天,有人在翻报纸。
    空气乾燥,带著再循环的闷味。
    四月的北方还在春天的尾巴上,机舱外阳光刺眼。
    飞机降落的时候,刘艺菲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
    “到了?”
    “到了。”
    廊桥已经靠上来,乘客们站起来取行李,舱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最后下的飞机。
    走到航站楼里,陆沉打开手机,信息涌进来。
    王岩的简讯夹在一堆推送里:
    “陆哥,金马奖入围名单出来了。《疯狂的石头》三项提名:最佳导演、最佳原著剧本、最佳剪辑。颁奖典礼12月13號。”
    陆沉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了?”刘艺菲问。
    “金马奖提名了。三项。”
    “真的?”她瞪大了眼睛,“那你高兴吗?”
    “高兴。”
    “你看上去不像高兴。”
    “高兴不一定要表现出来。”
    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航站楼外面,bj四月的风带著凉意,比香江乾爽许多,一阵一阵的,吹得行道树沙沙响。
    陆沉站在计程车等候区,看著前面排队的旅客一个一个上车。
    身后是香江,身前是bj。
    身后是救回一条命的如释重负,身前是金马奖、公司、下一部戏。
    路还长。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计程车到了,刘艺菲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你走不走?”
    “走。”
    他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报了北电的地址。
    车子上路,bj的街景在窗外一掠而过。
    刘艺菲靠在他旁边,又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艺菲。”
    “嗯。”她没睁眼。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著我去香江。”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应该是在笑。
    车子拐上三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地落在她脸上。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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