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的诱惑,往往伴隨著天大的陷阱。
按说满宠是经得住诱惑的,但摆在他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问题,司马懿能不能拿下江陵?
一旦司马懿失手,那意味著襄樊就成为孤岛,再也没有援军。
没有救援,就只能自救。
倘若在自救的同时,还能拿几份功劳,那是再好不过。
刘禪在亲隨护卫上,也登上瞭望台。双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满手都是血痕。
“先生,我的手抬不起来了。”
“尽力便好。”
少年人做成了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自然是心情激盪。
看刘禪的神色就知道,心里傲娇著呢,不过嘴上不说罢了。
“子龙將军派人传信,让我送你撤离,你要撤吗?”
刘禪先是看了一眼下方的赵云,然后才问道。
“先生您呢?”
“身为三军主帅,將士仍在拼命,我断然没有后撤的道理。”
“那我也不撤。”
刘禪往前走了两步,与马謖並肩而立。
“孤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三军將士都在浴血,孤岂能舍他们而去!”
“都听见了吧?”马謖回头瞥了一眼,“將太子殿下之意传遍三军。”
“告诉他们,太子殿下为他们击鼓助威,已经双臂重伤,虎口崩裂。”
立即有人传颂,將马謖的话,飞马奔走告示全军。
赵云寻了个空,抬头看向望台。看见刘禪与马謖站在那,恍惚间,一如当年刘备与诸葛亮一般。
也罢!
当年长坂坡便为了刘禪死战过一回,何况今日。
便是有什么责备劝诫的话,也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满宠全军出击,望台上,马謖自然看得真切。
“告诉赵虎,该他出场了!”
赵云这一千人,死伤颇多,就算是精锐之师还没开始溃败,也已经疲惫不堪。
的確,满宠这个时机抓得不错。
但马謖等的就是他出手。
“先生,是不是只要撑住,咱们就贏了。”
刘禪脑瓜子並不笨,一开始並不明白为什么马謖要在此死守不退。
但襄阳和樊城尽皆空虚的一刻,他就猜到了马謖的意图。
棋盘的大局上他或许看不见,但面前的绞杀,是看在眼里的。
“太子殿下,其实那些所谓的宏大战役,被人爭相传颂研究復盘,听起来壮怀激烈。”
“人人都说得好听,要总览全局,莫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
“可任他再庞大的战局,落到实处,终究还是要爭一城一地,一街一巷,甚至是一道壕沟。”
“於细微处,方见真功夫!”
刘禪还在咂摸马謖的话,却听见马謖已经让关银屏去弄茶来。
“胜负已分,该喝茶了。”
有了赵虎带人加入,迅速扳回局势,便是又踏上鱼梁洲的魏军,也都被杀退。
襄阳城外,送魏军出城的浮桥来不及撤去,魏延已经兵临城下,势如破竹般分三路而入。
事已至此,满宠知道城没了。唯有孤注一掷,死命向前,搏杀了马謖方才有生机。
可整整一个时辰都没能杀上这鱼梁洲,此刻军心一乱,已经无力回天。
魏军开始放下武器,满宠也只能颓然立在船头。
悔不该啊!
“去请满伯寧来吧,茶,已经沸了。”
“先生,不杀他吗?”
刘禪有些好奇,毕竟满宠的能耐让马謖都如临大敌,这样的人不应该放回去。
但满宠显然又不可能为刘备所用,不杀还能怎么办?
满宠被人送到面前时,多有不恭敬,推搡抓扯。
“怎能对满先生如此无礼?”
先是训斥了一番,马謖这才向著满宠赔罪。
“伯寧先生,手底下人不懂事,衝撞先生之处,还望莫与他们计较。”
“刚泡好的热茶,还请先生坐下来,饮一杯暖暖身子。”
满宠却是很有骨气,昂首而立,没有半点屈服的模样。
“要杀便杀,我可不喝你的茶。”
马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当即放下茶杯。
“唉,即是如此,请先生自便。”
“来人,送伯寧先生出去,並通告全军,不得有任何阻拦之行径。”
满宠颇有些惊讶,居然要放他走?
走了两步真就无人阻拦之后,又回过身来。
“为何不杀我?”
“我与先生又无深仇大恨,何故要杀先生?”
“既无深仇大恨,何以兴兵?”
马謖笑了笑,“先生好没道理,此乃家国大事,你我各为其主,只能刀兵相见。”
“非要说个缘由的话,先生出生地,也名山阳。”
“在下却是想问一句,山阳公可还安好?”
说到此处时,马謖语气一变,近乎於咬牙切齿状。
满宠出生的地方,乃是兗州之山阳郡,山阳公刘协封地,是河內郡山阳县。
相隔千里,说起来並无甚关联之处,只不过同名而已。
但马謖故意扯上关係,就是要问刘协。
“山阳公在其封地,一应用度陛下从无短缺,自然安好。”
“这话,骗骗山野间的乡民也未必能骗得过,伯寧先生自己信么?”
曹丕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刘协活著。
没有当眾杀人,还愿意把事情做得隱秘些,只不过是顾及还有许多汉朝旧臣,还需要他们为自己效力。
“我大汉陛下乃是仁慈之主,本无心挑起战端,然曹氏贼不除,天下难安。”
“但满伯寧先生既已经被擒,太子殿下不愿再造杀孽,故而决意放先生归去。”
“至於先生是重回曹营效力,还是隱遁乡野,那是先生的自由。”
“不过在下还是要多提醒一句,若是重回曹营,需小心於文则將军的下场。”
刘禪看马謖一脸真诚,还以为是真在替满宠担忧。
只有关银屏最了解马謖,强行扭过头去,不看他。
因为,实在是害怕忍不住,万一笑出声来岂不是……
杀人多容易,诛心才难。
于禁当初为了保全几万儿郎性命,选择向关羽投降。
也是在这,也是同样的被俘。
可于禁归去之后的下场,不可谓不悽惨。
曹丕让他去给曹操守陵,却又故意安排些壁画羞辱,最后鬱鬱而终。
这等羞辱,满宠他,能受得了吗?
如果受不了,又会怎么选?是就此消失在曹丕视野里,还是自己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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