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很好的同伴

    灰域，一百二十七號树屋。
    这间小树屋从来没这么挤过。
    亚瑟进门时低了头，还是被门框轻轻磕了一下呆毛。艾拉跟在后面，一脚踩上木地板，整座树屋立刻发出“嘎吱”一声。
    银叶的小脸唰地白了：“轻点！轻点！这屋子比你年纪还大！”
    艾拉立刻把另一只脚抬起来，单脚站在门边：“那我只踩一只脚。”
    “你以为这样重量就少一半了吗！”银叶差点扑上去掐她的脖子。
    奥黛丽最后进屋，小心翼翼地避开掛在门边的一串空果壳。
    屋子里东西很多。墙上掛著一排晒乾的浆果，顏色深深浅浅；灶台旁堆著灰白色的柴火；梁下吊著几十串肉乾，油纸包一层层码在柜子上。
    窗外还有一棵茶树。那茶树的枝干不粗，叶子是银灰色的，枝叶轻轻挨著窗台，像是在看著屋子里面。
    银叶一进屋就看见了它，那是她的命树。
    离家时，它才刚长过窗沿，如今已经把小半扇窗都遮住了。枝条被人仔细修剪过，每一片叶子都乾乾净净。
    银叶鼻尖一酸，赶忙把脸转到另一边。
    “站门口做什么？”
    厨房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矮小的灰精灵老太太端著锅走了出来。
    她头髮全白了，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盘在脑后，浅灰色的皮肤上布满皱纹，两只尖耳朵却还精神得很，微微翘著。她身上繫著一条旧围裙，围裙上全是浆果汁染出来的斑点，手里那口陶锅热气腾腾。
    银叶张了张嘴：“祖……祖母。”
    祖母看了她一眼，把锅放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银叶面前。
    银叶的耳朵一点点垂下去，她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祖母伸出手。
    银叶闭上了眼睛。
    然后，祖母的手落在了她头顶，轻轻摸了摸：“长高了点。”
    银叶眼睛睁大了。
    祖母又捏了捏她的尖耳朵，低声道：“也瘦了点。”
    银叶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吾……我……”
    “饿了吗？”祖母问。
    银叶低下头，肩膀一抖，嘴硬道：“吾还行。”
    艾拉立刻举手：“我饿！”
    银叶猛地转头，眼眶和鼻子都红红的：“又没问你！”
    祖母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看著又小又老，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饿就坐下。”祖母指了指桌边几张矮凳，“灰域没什么好东西，但肉乾和汤管够。”
    艾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肉乾！”
    她刚往前迈一步，木地板又嘎吱一声。
    银叶有些尷尬，灰精灵大多身材矮小，树屋建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会来一群女巨人：“祖母，我们要不要去树下吃？”
    祖母抬手敲了一下银叶脑门：“怕什么，这屋子我住了九百年，还能让你带来的客人踩塌了？”
    艾拉感动得尾巴狂甩，啪地一下抽在奥黛丽斗篷上。
    祖母的目光从亚瑟身上扫过，又看向奥黛丽，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骑士小姐，猫姑娘，犬姑娘。”她一一招呼，语气和蔼，“家里矮，坐著说话。你们站著看得我脖子疼。”
    亚瑟行了个骑士礼：“叨扰了。”
    奥黛丽也稍稍低头：“多谢招待。”
    艾拉学著她们的动作，一低头，额头撞在了房樑上：“嗷！”
    祖母看著满屋子的人，忽然朝银叶招了招手。
    银叶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祖母替她把散乱的麻花辫重新编了一下，又把她肩头沾著的树叶摘下来。
    “看来你都交到了一些很好的同伴呢。”
    银叶愣住了，低头装作是在整理行囊。
    “那当然。”她嘟囔，“吾可是大陆第一少女乐队，將来要登上武道馆的人，交几个厉害的同伴又怎么了？”
    “武道馆是什么地方？”祖母露出狐疑的神色。
    银叶也愣住了。她只知道楚生说过武道馆很厉害，具体厉害在哪里，她也没搞明白。
    “就是……很大的地方。”
    聚餐十分热闹。
    祖母刚把第一盘肉乾端上来，艾拉的眼睛就死死地盯住了那盘子，尾巴在身后甩得虎虎生风。但她努力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想丟了楚生的脸。
    然而她的哈喇子已经快滴到桌子上了。
    祖母看著好笑，夹了一块最大最厚的肉乾放到她碗里：“吃吧。”
    艾拉双手捧起碗：“谢谢祖母！”
    银叶无语：“那是我祖母！”
    艾拉嘴里嚼著肉乾，含糊道：“你的祖母做肉乾好吃，所以也是我祖母。”
    亚瑟坐得很难受，树屋里的凳子全是按灰精灵身高做的，她坐下后，两条修长的腿只能斜著放，膝盖顶著桌沿。
    祖母看了她一眼，忽然不知从哪里搬出一个旧软垫：“骑士小姐坐这个吧。”
    亚瑟正要推辞，祖母已经把软垫塞到了她的身后：“別客气，银叶小时候也坐过这个。”
    银叶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到：“祖母！”
    祖母不慌不忙道：“她以前个子太矮，坐在凳子上够不著桌子，吃饭时就趴在软垫上，在地上吃，像只捡不到坚果的小松鼠。”
    银叶的脸红了起来：“那是六十年前的事！”
    餐桌旁越坐越挤。一开始大家还保持著餐桌礼仪，后来艾拉伸手去抢肉，银叶也伸手抢肉，奥黛丽用尾巴悄悄捲走一块肉乾，被艾拉当场抓获。
    “猫偷肉！”
    奥黛丽面不改色：“它自己掉到我尾巴上的。”
    祖母笑得肩膀直抖，又给她夹了一块肉乾：“猫姑娘也吃。”
    奥黛丽小声道谢，把肉乾夹进碗里。
    灰域的晚饭没有王庭宴席那般精致，甚至称得上粗糙。灰薯饼烙得边缘焦脆，哨螺汤里撒了切碎的野菜，月光果燉豆子酸得银叶一边皱脸一边又舀了一勺。
    只有肉乾是祖母最拿手的，外层焦香，咬开后里面还有一点点油润和浆果的酸甜，艾拉吃得眼泪汪汪：“这个好好吃！”
    “慢些，没人跟你抢。”祖母给艾拉倒了一杯银叶茶，又给银叶夹了一块肉乾，“你也吃。”
    银叶低头，鼻子栓栓的，只能假装被汤烫到了：“嘶，好烫。”
    “汤都凉了。”奥黛丽冷不丁地补刀。
    银叶气急败坏：“我舌头比较娇贵！”
    艾拉立刻伸舌头舔了过来：“我的舌头不娇贵。”
    祖母看著她们嬉戏打闹，眼神中满是欣慰。
    她已经很老了。
    九百多岁的灰精灵，寿命几乎已经走到了尽头，手指已经伸不直了，端锅时手还会轻轻发抖，走路也慢了些。
    可她坐在桌边，看著银叶跟別人拌嘴，看著艾拉吃得心满意足，看著亚瑟努力还在端著仪態，看著奥黛丽装作不在意却偷偷多喝了半碗汤，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这间小树屋太久没有这么吵了。
    但吵得好，吵得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