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家

    灰域的一棵棵命树下，金光陆续浮出泥土。
    有的名字很亮，亮得周围的树叶都染上了一层金边；有的名字很暗，破土之后摇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回泥里，被旁边的灰精灵慌慌张张地接住。
    一个灰精灵大叔抱著自家命树哭：“我还没成亲呢！树啊，你给我吐个这玩意儿来是什么意思啊？这是谁的野种？”
    旁边老头骂著踹了他一脚：“闭嘴吧你，树都嫌你吵。”
    骂完，他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把浮出的名字托住。
    银叶看著那些金光，忽然发现，整片灰域的命树都低垂著叶子。
    那些歪的、直的、高的、矮的、会结果子的、不长果子的、叶子长得像粑粑的命树，全都安静地垂著枝条。
    它们平时各长各的，谁也不服谁，今天却做了同一件事，把埋在根下的东西送出来。
    祖母缓缓转过身，看向圣树的方向。
    灰域看不见那棵树的本体，只能看见森林深处一圈圈散开的绿光。那绿光每盪过一次，灰域的命树就轻轻颤一下。
    祖母眯著眼：“圣树在叫她们。”
    银叶抬起头：“叫谁？”
    “这些名字。”祖母说，“圣树在叫这些名字回去。”
    奥黛丽听见这句话，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我明白了！”
    眾人齐齐看向她。
    “假艾斯妲把王庭精灵的真名摘走，埋进了灰域命树的根泥里！”奥黛丽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她想让灰精灵被圣树选中！”
    一个灰精灵青年愣愣问道：“选中？选我们做什么？”
    “做新的王庭。”奥黛丽怔怔道，“做新的精灵王族。”
    那青年呆住了，怀里还抱著一只锅盖：“我？王族？我昨晚还被我媳妇赶去睡柴房。”
    奥黛丽继续说道：“可她没有想到，圣树醒来后，最先找的还是这些名字。”
    “猫猫领的文献记载过，王庭精灵的名字会传承。她们死后，真名归根，圣树下次赐子时再呼唤那个名字。可这些名字现在埋在灰域命树底下，圣树找不到，才会一声一声地催它们出来。”
    亚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活著的王庭精灵，真名不会离开身体。”奥黛丽看向银叶掌心里的金光，“而这些名字已经被摘下来了。”
    “那她们……”银叶咬著牙，“她们都死了？”
    奥黛丽没有回答，祖母也默默闭上了眼睛。
    远处，一个灰精灵老人忽然跪了下去。他怀里捧著一枚金色真名，嘴唇颤抖：“这个……这个我认得。小时候跟我爹去王庭卖浆果乾，收果乾的精灵大人就是这个名字，她还给过我一块蜜糕。”
    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那时候还嫌我手脏，让我洗完手再吃。”
    旁边一个大娘捧著名字，愣愣地说：“我也认得这个。以前她来灰域买月光果，嫌我们果子小，挑了半天，不过最后全买走了。”
    “我还以为她瞧不起人呢，她其实是怕我们卖不出去吧。”
    那灰精灵老人驼著背游走在人群中，每路过一个名字，就轻声地把它念出来。
    更多灰精灵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名字我阿婆提过！”
    “这不是守东门那个高个子吗？我小时候偷跑去王庭，被她拎著耳朵送了回来。”
    灰域的人围在自己的命树下，捧著那些金色的名字。
    他们曾经羡慕王庭，可能也有点嫉妒王庭，可谁也没真盼著王庭死光光。
    “王庭精灵……”一个灰精灵小孩抱著母亲的腿，小声问，“真的一个都没有了吗？”
    不远处，另一棵命树下，新的金光又浮了出来。
    一个年轻灰精灵手忙脚乱地去接，急得大喊：“娘！快来！这个没力气了！它要掉下去了！”
    他娘衝过去，一把拍开他的手，蹲下来小心捧住。那行金字落进她掌心里，闪烁了两下。
    祖母慢慢走到银叶身边。
    “很多。”银叶的情绪不是很高，“祖母，太多了。”
    祖母看著整片灰域。树屋下，菜地旁，吊桥边，溪水附近，到处都是金色。
    奥黛丽走到祖母身旁：“这些名字不能留在这里太久。”
    “为什么？”银叶立刻抬头。
    “它们已经离根太久了。”奥黛丽看著那些越来越暗的金光，“真名本该魂归圣树。它们被埋在灰域命树下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了。”
    银叶的手一抖：“它们会消失吗？”
    奥黛丽沉默了一下：“也许吧，文献的记载也不多。”
    艾拉蹲在一旁，鼻尖凑近银叶的手，轻轻嗅了嗅。
    “它很累。”艾拉小声说，“它想睡觉。”
    银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艾斯妲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金光已经弱了许多，软软地趴在她的手中。
    银叶以前没见过艾斯妲，只见过假的艾斯妲。
    但她见过別的王庭精灵。
    那时候她偷偷跑到王庭入口卖自己第一次做的肉乾，结果被一名王庭守卫拦了下来。银叶记得她身上有很淡的花香，站在阳光里，白得跟发光似的。
    那名守卫买了一小包肉乾，还很认真地说味道不错，之后便把她赶走了。
    银叶高兴了好几天。后来她才听灰域的人说，王庭精灵说什么都好听，但不能当真。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还有！”
    “我这棵树下也有！”
    “別挤！別踩到名字！”
    灰域彻底醒了。原本还在睡觉的人从树屋里跑出来，老人被搀扶著往命树旁走，贪玩的孩子被大人拽住，不许乱碰那些金色的字。
    每一棵命树都低著头，每一个名字都在发著光。
    祖母深吸了一口气，朝周围的灰精灵们喊道：“都別乱！先护住名字！能认古灵语的老人，到各家去看看！认不出来也没关係，別让它们掉回泥巴里！”
    “那之后呢？”有人高声问道。
    祖母看向圣树的方向，那里又亮了一下。
    她喊得有些累了，轻声道：“之后，把她们送回去。”
    “送去哪里？”
    “圣树。”
    人群中一阵骚动。
    圣树。那是王庭的圣树，是精灵王族的根，是灰精灵很少被允许靠近的地方。灰精灵们以前去王庭做买卖，最多也只能到外围集市。
    一个灰精灵年轻人捧著名字，迟疑道：“我们去圣树那边，王庭会允许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些。周围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现在的王庭哪还有人拦？
    银叶慢慢站了起来，忽然想起自己离家那天。
    她那时觉得祖母可烦了，灰域也可烦了，圣树森林更烦。她想去更远的地方，想站上更大的舞台，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灰精灵也能有自己的少女乐队。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走了那么远，最想回到的还是家门口。
    银叶抬起头：“我们带她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