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安静。
安柏玟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双尖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了楚生一眼。
那双翠金色的眼睛里似有哀怨,蒙上了一层水光。
楚生张了张嘴,安柏玟却已经转回身,继续往圣树方向走去。
奥黛丽站在旁边看了楚生一眼,眼神挺复杂,像是在说“你果然有事瞒著我们”。
亚瑟无声无息地贴近楚生背后,手指捏住他腰间软肉,不轻不重地一拧。
“嘶——”
艾拉低头看他:“楚生,你被虫子咬了吗?”
楚生脸色惨白:“嗯,这虫也太他妈小心眼了。”
亚瑟又拧了一下。
楚生眼角抽搐:“臥槽,这虫还会二段攻击。”
艾拉认真地点点头:“圣树森林好危险。”
名字就是给人叫的。
祖母那句话不知什么时候传遍了队伍。於是灰精灵们一路走一路叫,场面有些滑稽,但也有种莫名的肃穆。
圣树终於到了。
楚生曾在与安柏玟的契约成立时,在潜意识中瞥见过它一眼。
他知道圣树很大,但没想居然这么大。
站在圣树脚下时,普通人甚至会恐惧地无法抬头,因为光是它露出地面的树根就已经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一条树根宽得能让十几辆马车並排跑过,树根的树皮上有一道道深沟,里面流淌著绿色的萤光,一闪一灭,像是正在缓慢呼吸。
树干向上延伸,穿过雾气,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最后没入看不见尽头的至高处。
灰域的人停在安柏玟召唤出的树桥尽头,没人敢再往前踏一步。
安柏玟独自走向圣树。
她本来很高,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会让人下意识地仰头。可现在她站在圣树根前,却显得极为渺小。
安柏玟摘下头上的王冠,双手捧著放在圣树底下。
“我带她们回来了。”
下一刻,圣树上的绿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匯聚到安柏玟身前。树根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无尽的光芒。
安柏玟回头看向灰域眾人,低声说道:“请把她们还给圣树吧。”
第一个走出去的是银叶,她站到安柏玟身旁,把手里的湿苔蘚托起来。
“艾斯妲。”银叶叫了一声,名字光芒闪烁,“艾斯妲,回家了。”
那枚名字从湿苔蘚上缓缓浮起,停在半空中。金光照亮了银叶的脸,也照亮了安柏玟的眼睛。
安柏玟伸出手,大概是很想碰一下,可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名字向圣树根部的那道裂缝飞去,一点金光顺著裂缝流入地下,又沿著树干一路升上去。
圣树上方,一片叶子亮了一下。
第二个灰精灵走了出来,低头看著碗里的名字:“赛琳。”
名字亮了起来,离开木碗,轻轻落进圣树根里。
后面的灰精灵一个接一个走上前。
艾拉坐在地上,怀里的两个木盆已经空了。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似乎还没適应。
她抬头问楚生:“它们睡著了吗?”
楚生点点头:“嗯,睡得可香了。”
艾拉想了想,又问:“会做梦吗?”
楚生不知道怎么答,安柏玟回头看著艾拉:“会的。”
艾拉放心了:“那就好。”
这场仪式持续了很久。灰域队伍越来越短,每接走一个名字,树冠深处就有一片叶子亮起。到了最后,高处的枝叶亮成一片,整棵圣树像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晨露。
最后走上前的是祖母。她手里捧著一枚很小的名字,光暗得几乎看不清。
银叶认了出来,那是从祖母命树根下挖出来的最后一枚名字。
祖母走到圣树根前,抬头看了安柏玟一眼:“陛下。”
安柏玟低头回礼。
祖母把那枚名字托高:“这名字我不认识,一路上没人叫的出来,她也没怎么亮过。我猜她大概走得比別人要远。”
安柏玟用標准的古灵语叫了那个名字:“白丽达玛。”
名字没有亮。
安柏玟又叫了一声:“白丽达玛!”
还是没有亮。
“她太累了,陛下。”祖母轻声说,“別叫了,让她睡吧。”
安柏玟蹲下身,將那个名字轻轻放在圣树根部,可圣树没有接走那个名字。
白丽达玛死了。
眾人沉默地看著那枚名字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除了她,所有名字都回去了。
灰域人站在圣树根前,手里空空的,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安柏玟站在圣树下,把额头贴在圣树的树根上,肩膀轻轻发抖。
圣树垂下一根细枝落在她的肩头,轻轻点了一下,好似在安慰。
很久之后,安柏玟站起身。她重新戴上银枝王冠,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吹乾了。
“回家吧。”
灰域队伍慢慢转身。
回去的路依然是安柏玟走在最前面。她背影孤单,有些落魄。
楚生看著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所谓尘埃落定,听著像句吉利话,可圣树王庭真的遍地都落著尘。
断掉的藤桥掛在树枝间,白裙的残片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几处木樑还冒著淡淡的白烟。猫人刺客们把一滩滩灰白色的残渣装进密封陶罐,贴上封条。
银叶蹲在一只陶罐旁边,脸色发青。
自从她刚刚被告知假艾斯妲是灰精灵后,她已经吐过两轮了。
虽然不是一码事,但她看著地上那些灰泥还是感觉生理性的反胃。
“还好吗?”楚生站在她旁边,递过去一杯水。
银叶接过水喝了一口,嘴唇还是白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吃芝麻糊了。”
楚生沉默了一下:“你这辈子可能还有八百年,话別说太死。”
银叶抬头瞪他,尖耳朵蔫巴巴地垂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灰域的灰精灵们自愿留下来帮忙打扫,於是被安柏玟安置在王庭东侧一片没被破坏的树屋群里。
艾拉已经被派去帮忙搬东西了。
其实是她自己跟著一群灰精灵小孩跑了。她抱起一大捆木板,尾巴摇得飞快,像终於混进了工地的土木生。
“艾拉很强!”她一边搬一边喊,“艾拉可以搬十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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