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大唐气质的话,这个词毋庸置疑,应该是豪迈包容。
自从唐太宗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那一刻起,大唐便有了海纳万国的胸襟。
时至今日,虽然这座华贵的九重宫闕,早就已经不復当年万朝衣冠的盛况。
但是,属於大唐独有的气质,却刻在每一个大唐子民的身上。
说人话就是,在大唐,一顿酒饭,一场畅快的攀谈,几个原本陌生的士子就可以迅速熟悉,甚至是引为知己。
唐人自信,所以也更愿意交付信任。
此刻的雅间当中,经过了一番攀谈之后,段成式三人虽然让不知道李昂的具体身份,却都不约而同的认定了,眼前的这位郎君是个风光霽月,倜儻风流之辈。
因此,他们也渐渐卸下了防备,面对李昂的提问,段成式道:“二郎有所不知,义山早年在洛阳时,曾得东都留守令狐公授业,算是令狐公的门生。”
“这些日朝局变动,令狐公特意去信给义山,让他奔赴京师,看看能否有机会,可以谋个功名出来。”
李商隱字义山。
“这位令狐公是?”李昂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开口问道。
这次回答的是李商隱:“令狐公讳楚,现任尚书省左僕射,在下早些年,承蒙令狐公看重,得以在他老人家门下教习章奏之学,只可惜我天资愚钝,始终不得中第,倒是辜负了令狐公的一片苦心。”
虽然说,现如今的大唐仍旧有不少官员是世家出身,但是,取士的正途,早已经变成了科举。
哪怕是一些世家子弟,也往往以能够中第为荣,李商隱虽然算不得显宦之家,但他父亲也曾官至殿中侍御史,说一句诗书传家並不为过。
因此,李商隱的毕生心愿,就是考取进士,为国效力。
虽然才二十出头,但是细算起来,这已经是李商隱第三次应考了。
眼见得好友如此灰心,段成式也忍不住劝慰道:“义山何必如此自轻,以你和令狐公的关係,若是想要中第,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不过是你自己不愿罢了。”
“但即便如此,以你的才学,只要好好准备,登科及第,也不过是囊中取物而已。”
然而,李商隱却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劝我,才学不如別人,便是不如人,是我学艺不精,让令狐公失望了,这两年我在山中学道,也看开了许多,若是此次再不能成,我便乾脆远离红尘,求仙问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思。
然而,段成式听了之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李义山啊李义山,你最好是敢这么做,我倒要看看,你那位母亲大人,不罚你去跪祠堂。”
李商隱幼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平时最惧怕的,也是自己的母亲。
听闻此言,不由得苦笑一声,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將这股愤懣之气,都尽吞下去一般。
这边二人说话打趣著,李昂却注意到,原本还算健谈的温庭筠,在这个话题上有些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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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卿怎么不说话,难道也是因为科举未中,顾影自怜?”
不知为何,从刚刚开始,温庭筠的情绪就有些低落,一直在自顾自的给自己灌酒。
此时闻听此言,他脸上更是闪过一抹苦笑,道:“二郎太小看我了,区区科举,岂能困的住温某?我之所以沉默不言,只是因为看透了这朝局,觉得没什么希望罢了。”
看的出来,此时的温庭筠是有几分醉意了。
“哦?”李昂挑了挑眉,端起酒壶,又给他添了一杯,问道:“此言何意?”
温庭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隨后,將酒杯重重的砸在桌子上,面色有些涨红。
“如今我大唐內有宦官专权,外有奸臣作乱,陛下亲近小人,罢黜忠臣,朝中官员蝇营狗苟,交结往来,有才有德之辈难入官场,奸佞小人把持朝堂。”
“这般朝局,如何不令人心灰意冷?”
这般突然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尤其是段成式,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连忙起身扶住温庭筠,道。
“飞卿,你醉了!”
然而,温庭筠却像是憋闷了许久,终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推开段成式,又自顾自的给自己灌了一杯酒,道。
“段兄,你莫拦我,朝局如此,他们敢做,难道我还说不得吗?”
段成式有些无奈,想劝什么,但看了看李昂的方向,似乎又有些犹豫。
见此状况,李昂挥了挥手,將雅间中侍奉的僕从都打发出去,隨后道。
“几位年兄,今日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也算是意气相投,虽说隨意议论朝局不大妥当,但既然是醉酒所言,倒也当不得真。”
“若是段兄你对我放心不过,那我付了这酒席的钱,先行离去便是。”
古人,尤其是年轻的古人,显然还不太懂得什么叫道德绑架。
李昂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段成式自然不能让他离开,当下便將他重新按在了椅子上,道。
“二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虽相识不久,但君子之交,何必看时间长短,我只是怕飞卿酒后胡言,污了二郎的耳朵,绝非將你当做了外人。”
话虽如此,但段成式的神色,显然还有几分迟疑。
但李昂却不管这个,作为一个在网际网路上打滚多年的人,他的脸皮可比段成式厚多了。
当下,他便又斟了一杯酒,道:“既然段兄如此说了,我也不见外了,我虽是宗室之身,但多少对朝事也知晓几分,当今陛下虽是亲王出身,但也算锐意进取。”
“继位以来,先诛王守澄等奸宦,再逐牛党李党,欲澄清吏治,前些日子,仇士良等大宦官谋逆又刚刚伏诛。”
“朝局如此欣欣向荣,不知段兄何以如此悲观?”
此时的温庭筠显然已经醉了,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欣欣向荣?放他娘的狗屁。”
“是,这些年圣上励精图治,先后诛除了一大批权宦,可是有用吗?”
“没了王守澄,还有仇士良,没了仇士良,又冒出了个刘弘逸和薛季棱,杀了一个还有一个,这么杀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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