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科举

    和別的朝代不太一样的是，唐朝的宗室是可以入仕的。
    虽然也有一些限制，比如不得为宰相，节度使，不得掌兵等硬性规定，但总体而言，並没有特別大的影响。
    而且，根据亲疏关係的不同，越是亲属关係远的，这种限制就越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如今的御史中丞李孝本，他就是典型的宗室出身。
    正因如此，李商隱才会有此一问，倒是叫李昂有些哭笑不得。
    入仕自然是不可能入仕的，他又不是明朝的朱大將军，自己给自己当官。
    连忙摆了摆手，李昂开口道：“多谢商隱兄好意，我虽属宗室，但早已出了五服。”
    “家中倒是曾想让我走科考的路子，但无奈我才学不济，平时议论议论朝局尚可，真要参加贡举，怕是没那个能耐……”
    这话本是隨便寻个由头推脱而已，却不料一旁的温庭筠闻言，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道。
    “二郎这就过谦了，你能有这番见地，才学也绝不会差，何况，现如今的科考比的又不是才学，你不去试一试，又怎知道不行？”
    李昂一愣，这回是真的感到有些疑惑。
    “飞卿此言何意，科考不比才学，比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雅间中罕见的安静了下来，对面三人不约而同的將目光看向了李昂，片刻后，段成式迟疑道。
    “二郎不知道？”
    这副样子，让李昂越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见状，李商隱若有所思，道：“看来，二郎以前是未曾参加过科考，也没有详细了解过此事了。”
    李昂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我只知科考艰难，能中之人千中无一，故而，也未曾真的动过这个心思，怎么，听几位的意思，这里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於是，对面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隨后，李商隱道：“倒也不算是什么秘密，这些事只要参加过一次科考，其实基本都会知道的，只不过对於无心仕途的人而言，確实流传的也不算广。”
    还真有？
    李昂顿时打起了精神，拱手道：“请赐教。”
    见状，李商隱连忙摆手，道：“谈不上什么赐教，我不过是多参加了几次科考，知道的多些罢了，二郎既然想知道，我讲讲便是。”
    也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歷，李商隱的脸上隱隱泛起一抹苦涩，但很快就遮掩了下去。
    “二郎应该知道，我朝科举，源於隋煬帝所设之进士科，本是为网络天下人才而设。”
    “但科考初设，应考者皆为世家子弟，究其根本，在於世家以经术传家，而寒门纵有书籍，可要论钻研义理，终究难与世家相比，故而，为奖拔寒士，我朝科考重诗赋而轻经术。”
    “如此一来，虽令寒士得以晋身，但又有新的问题出现，诗赋本源於心而用以咏情，错非李太白这样的謫仙诗人，普通士子所做的诗赋，在不同人眼中高下亦有不同。”
    “正因如此，我朝科举，渐而便兴起了请託行卷之风……”
    “请託行卷？”
    李昂皱眉，面容也变得认真了几分。
    此时，温庭筠接著解释道：“所谓请託行卷，便是举子们提前把自己此前写过的诗词歌赋，都集合起来写成捲轴，送给朝中的那些权贵大臣。”
    “若能得到青眼，便请他们向主持科举的官员加以举荐，如此一来，哪怕科考之时，你发挥不好，或者考官觉得所作诗赋不佳，也会顾及举荐之人的面子，仍有中考的机会。”
    “这……”李昂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不是作弊吗？”
    话音落下，对面三人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段成式勉强笑道：“二郎这话言重了，诗赋一道，本就难以品评，这些朝中大臣接纳门生，除了看诗赋，也看人品能力，於此而言，他们举荐的人，其实或许更符合朝廷所需。”
    “放屁！”这边话刚说完，另一边温庭筠就已经跳了起来，这一次，他的情绪甚至比刚刚更激动：“段成式，你说这些话自己信吗？”
    “诗赋一道难以品评，但好歹大家比的还是一样东西，可请託行卷比的是什么？是才学能力吗，分明是家世背景！”
    “你拿著一篇锦绣文章，我拿著黄金百两，到最后谁能得到举荐，你心里不清楚吗？”
    “正因如此！”段成式显然也情绪有些恼怒，声音重了几分，道：“正因如此，朝廷才更应该任用公忠体国的持重大臣，圣上能亲贤臣远小人，这些贤德之臣，自然会为朝廷推举更多的贤良人才，不是吗？”
    “可是人皆有私……”此时，李商隱也有些按捺不住，加入了辩论当中。
    “这世上没有圣人，便纵使是那些朝廷大臣都忠於社稷，也难免有所私心，就算不谈自己的子侄后辈，士子因请託而入仕，便承举荐之人恩德，尚未入仕，便已入党派，长此以往，朝中焉能不朋党成群，攻訐相斗？”
    然而，他这番话说完，段成式的脸色却顿时一沉，冷声叫了一句。
    “义山！”
    雅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李商隱低下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又灌了自己一杯酒。
    这般突然的变化，让李昂有些摸不著头脑。
    此时，他还在消化自己刚刚听到的信息。
    毕竟，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太短，能够了解的东西也很有限。
    原身虽然留下有记忆，但基本都是从皇帝的视角出发的。
    就比如科举这件事，原身更多的看到的是最终的结果，但对於这种藏在底下的潜规则，了解的的確不多。
    正因如此，李昂下意识的將现在的科举，当成了明清时候那种高度成熟的科举制度。
    但他却忽略了，现在是唐朝，在整个科举的发展歷程当中，还只能属於起步期。
    有太多的缺陷，也有太多现实条件的限制……
    眼瞧著气氛有些凝滯，李昂打起精神，给三人各自斟了一杯酒，道。
    “三位听我一句，虽说咱们相交不久，但我能看得出来，三位皆是忧心朝局的社稷栋樑，虽然有些政见上有所分歧，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国家忧虑。”
    “既然如此，大家好好辩论就是，何必要动气呢？”
    “便算是给我一个面子，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有了李昂在中间说和，三人的脸色也总算是转好了几分。
    段成式率先端起酒杯饮了下去，隨后嘆道：“二郎莫怪，我就是觉得，义山实在太过执拗了些。”
    说著话，他转向李商隱，道：“你说说你，既然你都肯將二郎引荐给令狐公，为何你自己却不愿让令狐公举荐你入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