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这番话,逻辑完整,態度诚恳。
最难得的是,他的语气当中,並没有半点不悦。
这让郑覃放下心来的同时,又连忙揪著李德裕的衣角,同时道。
“陛下明鑑,文饶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能够驾临文饶府邸,是身为臣子的荣幸,臣等只是遗憾不曾出门相迎,失了礼数,绝无半点不敬陛下之心。”
所幸,李德裕这次也没有再继续犟嘴,也跟著低头道:“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李昂一笑,道:“別动不动就说什么罪不罪的,朕说了,今日不敘君臣之礼,不过,听李卿家方才所言,你和杨枢密有所往来?”
话音落下,郑覃顿时心中一紧,看向李德裕的目光当中,也多了几分担忧。
相较之下,李德裕就显得更加镇定一些。
虽然皇帝刚刚突然出现,的確嚇了他一大跳,但是,能够成为李党的魁首,李德裕的政治素养,绝对非常人能够相比的。
事实上,他之所以要请杨钦义坐,目的就是引皇帝询问。
“回陛下,是有往来,早年间臣在淮南任节度使,杨枢使同在淮南为监军,因公务故,臣与他多有往来,时有攀谈间,也常觉投契。”
“不过后来杨枢使被召回京,臣却被贬袁州,也便渐渐没了往来。”
李德裕语气平和,仿佛说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罢了。
倒是侧旁的郑覃,忍不住再次替他捏了把冷汗。
另一边,李昂听完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却转向了一旁的杨钦义,道。
“杨枢使,你和李卿家既然有交情,当年他被贬的时候,你也不替他说几句好话?”
语气中带著些许打趣,但显然,杨钦义却不敢真的当做打趣,连忙道。
“回大家,官员升降乃是朝事,老奴是宫中之人,不敢擅自干预朝政。”
李昂不置可否,又转向李德裕,问道。
“那李卿家呢,朕记得,你此前曾数次向朕上奏,以宫中內宦与宰相大臣私第交接,貽乱朝政。”
“劝朕亲贤臣远小人,凡军国大事,当与宰臣召对,不当与內臣商议,怎么如今你自己倒不避嫌了?”
这话是笑著说的,但是,李德裕却不敢隨意回答,而是端正了身子,正襟危坐,道。
“回陛下,臣以为宰臣內臣,各有执掌,宰臣辅於外,內臣侍於內,各司其职,方是正理。”
“外间皆云,臣一意不满內宦,但实则並非如此,臣所虑者,乃陛下过於信重內臣,轻於宰辅,便以臣回京之后骤闻之事为例。”
“宫中內宦能以查案为由,擅闯政事堂,这便是职权不分,朝廷设中书门下,执掌大小事务,凡政令所出,皆自政事堂下,是故天下大治。”
“若內侵於外,则必有两汉宦寺之祸也。”
“陛下问臣,何以前后反覆,但臣实则从未对某一內臣不满,只论朝廷大政而已,朝中官员繁多,有忠臣良將,也有奸佞小人,宫中宦者亦是如此,择贤臣而用之,则朝局安顺,社稷平安也。”
窗外簌簌雪落,屋中檀香裊裊。
李德裕沉稳有力的声音迴荡不已,让李昂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他对李德裕的印象,更偏向於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评价的话。
那么,经过刚刚的一番话,他对这个会昌名相的认识,就更深刻了一层。
须知牛李两党之间,政见素来对抗,其中便包括宦官问题,牛党属於保守派,主张和宦官合作,內外共治,而李党则完全相反,主张抑制宦官势力的发展,加强皇权。
由因为党派主张的政见,多数情况下,和党魁本人的政见是高度重合的。
所以李昂一直以为,李德裕是坚决的除宦派。
但从刚刚他的一系列举动来看,对方也並非是那种鲁莽顽固之辈,相反的,从他主动提起自己和杨钦义的关係来看,李德裕从一开始,就在试图展露自己在宦官问题上的看法。
从这番话来看,与其说李德裕是除宦派和保皇派,倒不如说,他是个宰相派。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核心政见更准確的说,其实应该是加强相权。
炉火噼啪的响,李昂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击著桌面,忽然道了一句。
“人主择贤相,中书理万事?”
简短的一句话,让李德裕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顿时像是亮起了神采一般,起身郑重一拜,道。
“陛下圣明!”
李昂笑了,看向李德裕的眼神当中,多了几分欣赏,也多了几分敬佩。
不得不说,能够青史留名的人,当真不是简单之辈。
李德裕的这种主张,其实说白了,就是宋朝垂拱而治的加强版。
从歷史发展的角度来看,他是对的。
宰相之职从秦汉开始设立,从三公九卿,到如今的三省六部,中间经歷了不知多少轮的叠代。
其核心发展方向,就是將决策权制度化,儘可能的摆脱个人意志对其的影响。
按照李德裕的这种主张,国家的真正决策机构,应该是由多名宰相主导的中书门下,他们来负责各种军政大事的商討和决策,並通过制度来保证决策的合理性。
至於皇帝,则作为精神领袖而存在,其核心权柄从躬亲庶务,到选贤任能,主要工作是挑选贤明有能力的宰相理政。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决策的正確性,同时也保证皇帝的神圣性。
毕竟,既然决策是由宰相做出的,那么,责任自然该由宰相来承担。
宰相做得好,是皇帝有识人之明,宰相如果做的不好,那皇帝便可贬黜宰相,拨乱反正,作为维持朝局的安全绳而存在。
同时,因为有宰相的绝对任命权存在,皇帝也可以同时保证自己的地位足够稳固。
可以说,这套制度,应该算是数百年流变下,前人摸索出来的最好的制度。
此时,李德裕虽然尚且没有极为完整的方略,但他能够提出如此超前的方向,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哪怕就光是这一番话,也足够让李昂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一趟了。
当然,光有这些是不够的,这套制度最核心的难点在於……
“贤能与否,如何评判?”
“人主居於深宫,如何才能知晓何人为贤,何人不贤?”
“人皆有私,难有圣贤,若有一时贤一时不贤之人,当如何辨之,如何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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