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惟余窗外厚厚的积雪,映照出点点银白色的光芒。
炉火將息,早將无关僕役遣出去的杨钦义,轻手轻脚的亲自將新的炭火放进了炉子里。
红色的火焰舔舐著茶壶,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鸣声,越发衬的屋中寂静无声。
和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李德裕的沉默要久的多。
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嘆息,最后不知过了多久,李德裕才沉重的摇了摇头,道。
“陛下恕罪,臣的回答是,没有办法。”
此时,李昂正端起一盏香气扑鼻的茶水往嘴边送。
唐人的习惯,烹茶是要加各种调料的,但后世而来的李昂肯定习惯不了,所以,他身边隨侍的宦官,都是自备茶叶的。
將茶盏放下,李昂对这个答案,却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继续问道。
“为何?”
李德裕道:“回陛下,凡有人处,必有关係,门生,故旧,同年,姻亲,同乡,这些是切不断的联繫。”
“即便不谈结党营私之事,单说各级官吏推行政务时,有人帮忙和没人帮忙,结果是决然不同的。”
“官员们相互往来,是人性所使然,便纵使一时压制,最多也是从明面上转向暗处,想要禁绝,是不可能的。”
李昂闻言,眼神微眯,道:“如此说来,朕就只能看著朝中党爭不断,祸乱朝纲吗?”
话说到这,李德裕的表情才变得振奋了些,道:“回陛下,也不尽然,臣是说朋党难以禁绝,但这並不代表,朋党之祸不能解决。”
“怎么说?”
李德裕思索片刻后,答道:“陛下恕臣直言,我大唐传承至今,数百年来,一直都有朋党与派系,但是,朋党之祸確是从近十年来方兴,究其根本,在於结党之人用心不正,志虑不纯。”
“从前司徒李逢吉开始,结党就並非出於政见相合,而是出於打压政敌,仕途幸进,至於牛僧孺,李宗閔等人当政,更是如此,他们不讲对错,只谈党派,凡附己者,一力提拔,长此以往,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小人匯集在一起。”
“朝中正直之辈不甘被打压,自然奋起反抗,故而有了党派之爭。”
“所以,要化解这般党派之爭,其实也並不难,仍是臣最初所说的那个办法,陛下只需亲贤远佞,提拔一心为国的忠直之臣为宰执,则朝中纵然仍有派系联结,可却不会如现在一半,將朝政当做斗爭的手段,朋党之祸自然消弭。”
李昂闻言,指节在桌上再次敲了敲,对李德裕的这般说法,仍旧不置可否,只是笑道。
“別的不说,李卿家你自己,倒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当著朕的面,竟丝毫不掩饰你对牛僧孺等人的厌恶,这样的大臣,朕倒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话颇有几分揶揄的语气。
但是,李德裕却並不气恼,只是拱手道:“陛下问臣,臣自当直言,何况,臣如今只是一个区区的袁州司马,又並非宰执大臣,一言一行牵动天下,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李昂闻言,倒是有些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今夜恐怕就是卿家为数不多,可以隨意说话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不仅是李德裕,一旁的郑覃也顿时脸色一变,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然而,李昂却並没有继续再说下去,而是站起身道。
“最后两个问题,朕问,你答。”
见皇帝起身,李德裕二人自然不敢托大,也隨之站了起来,拱手道。
“陛下请问。”
“第一个问题,李训罪证已经查明,罢相不过一两日之间,他虽在朝秉政时间不久,可交结的大臣却不少,別的暂且不论,政事堂其他三位宰相,你觉得谁该留,谁该走?”
如果说,此前所有的问题,都还算是方向问题上的泛泛而谈的话,那么,这个问题显然就涉及到了具体的朝政。
而且,一开口就是最关键,最重大的宰相任免问题。
尤其是在刚刚李德裕数次强调,宰相的选任,应该当做国政最核心的事务来慎重处理的情况下。
他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慎之又慎了。
李德裕沉吟片刻,倒是没说什么不敢回答之类的虚词,而是果断道:“回陛下,舒元舆应黜落。”
“为何?”李昂並没有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淡问道。
李德裕答:“舒元舆和李训一样,本是超擢拜相,非正常转迁,故而应黜落。”
他没有说什么党派之类的,只是依旧坚持自己最初的那个原则,回到了官员应该按照正常流程升降的问题上。
李昂的態度则和整场对话一样,不做任何平叛,而是继续问道。
“第二个问题,朝中谓牛僧孺,李宗閔为牛党魁首,你方才也曾和朕谈及二人,那朕问你,若你秉政,对此二人,会作何处置?”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尖锐。
如果说,上个问题只是让李德裕参与到朝政的重大决策当中来。
那么,这个问题显然就是在考验李德裕的品行和能力了,作为党爭的参与者,真的当身临其境的时候,他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对手,是一个很好的考题。
李德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这一次他思索的时间,要比刚刚更长一点。
不过,也没过多久,李德裕便拱手道:“臣请陛下,召回牛僧孺,再贬李宗閔。”
这个回答,却是李昂,包括一旁的郑覃都没有想到的。
“原因呢?”
李德裕从容道:“李训,郑注,皆奸邪小人,当年二人仕进参政,乃赖李宗閔所引,今二人获罪,李宗閔亦当同罪。”
“牛僧孺与李宗閔不同,当年维州之事,臣虽不赞成他的主张,认为他有误国之罪,但如今朝局动盪,需板荡之臣支撑局面,牛僧孺虽迂腐且热衷仕宦,却还算清廉自持,陛下可將其召回,共同主持大局。”
这个回答,倒是让李昂沉默了片刻。
“看来,朕要收回方才之言,再多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李德裕垂手低头,並不言语。
“朕若同时召回你和牛僧孺,朝中朋党之爭再起,又当如何?”
这次,李德裕並没有迟疑,而是拱手道:“臣会秉持公心,不以党爭害政,臣相信,陛下也不会允许牛僧孺以党爭害政。”
乾脆明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见状,李昂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却依旧没有表態,只是披上雪白色的裘袍,转身准备离去。
“臣等,恭送陛下。”
李德裕二人跟在后头,一直送出府门,才在马车前深深一拜。
马声轻轻嘶鸣,驾车的內宦准备停当,然而就在此时,马车的帘子却忽然掀起一角。
隨后,李昂平静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李德裕,不管你当真是个直臣,还是想当个直臣,朕都希望,你一直是个直臣。”
“走吧……”
帘子落下,马车向前,很快便消失在了这雪夜当中,除了一道长长的车辙印外,仿佛一场梦一般。
甚至,就连这车辙印,也会在纷纷扬扬的大雪当中,在片刻后被覆盖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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