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制度古已有之，但因为种种原因，到了晚唐时期，已经基本崩溃的差不多了。
甚至於此时的长安城中，已经出现了规模庞大的夜市，京兆尹府对此基本持默许的態度。
像是一些地方藩镇控制的区域內，更是直接取消了宵禁制度。
李昂原本以为，驱赶这些街上行人的地方，怎么也应该是个僻静的地方，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距离夜市並不算远。
也就隔著两三条街，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点燃的灯火。
雪花纷纷而落，李昂朝著发出声音的街角看去，只见几个壮汉正对著蜷缩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口中还骂著什么。
被打的人约莫有七八个，其中三四个已经被打的呕了血，混杂著泥土和白雪，带著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最让李昂青筋直跳的是，其中还有两个妇女趴在地上，怀里紧紧抱著两个不过五六岁的幼童。
这些人不断地哀嚎求告，声音痛苦之极。
方才李昂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是这些人发出的。
而那打人的壮汉，个个身著粗布圆领袍，束黑色革带，腰间掛著横刀马鞭，袖口挽起，露出粗壮的手臂，行动之间，袍子上的徽记若隱若现。
“拦下他们！”
看清状况的第一时间，李昂就皱了眉头，对著身旁的杨钦义等人吩咐道。
且不说这些人看著就不像是京兆尹府的人，更不像是在巡查驱逐犯了宵禁的人。
就算是，京兆尹府对於犯禁之人，也该先押回府衙再行处置，哪有像这样直接在街巷之间拳打脚踢的。
何况，还是对著一群妇孺。
深夜出宫，护卫在旁的自然是金吾卫。
不过，领头的却不是韩约那个草包，而是甘露之变中，真正埋伏在仗院中，亲自领兵动手的金吾卫將军李贞素。
他也是宗室出身，且在军中多年，素质自然是过硬的。
点了二十来个金吾卫锐士，李贞素带著人一拥而上，就把那群打人的汉子给绑了起来。
“陛下，人已经抓了，不过……”
片刻之后，李贞素重新回到李昂面前，神色有些迟疑。
“稟陛下，这些人身上穿的，是神策军的袍服。”
“神策军？”
李昂一愣，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的確，这些人虽然没有著甲，但看腰间的横刀制式，的確像是他上次巡查军营的时候见过的样式。
但弄清楚了身份，事情反而变得更奇怪了。
“神策军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要知道，按照制度而言，神策军夜间皆应归营，没有得到敕命的情况下，是不能擅自出营的。
李贞素低头不语，见状，一旁的杨钦义道。
“大家久在宫中，恐有不知，近年来神策军军纪废弛，时常有军汉趁夜间偷偷溜出来耍乐，想必这些人便是如此。”
杨钦义出身宦官世家，对於神策军的了解，自然非比寻常。
虽然说同为宦官，但神策中尉和枢密使之间，天然便有权力之爭，所以，杨钦义自然不吝给刘弘逸等人上上眼药。
“那他们殴打的人是何身份？”
李昂再问，然而，这一次李贞素神色却有些为难：“陛下恕罪，这个臣还没来得及核实。”
也对，李贞素刚刚是过去抓人的，也没什么时间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於是，李昂也没有继续再问，而是直接迈步朝著街角走去。
雪落无声，人却有声，远处夜市当中，隱隱约约传来各种摊贩的声音。
而在这处昏暗的街角，却只有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和浑身冻得发抖，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
走到近处，李昂才发现，地上一共有九个人，七个大人两个小孩，其中有两个男子，其余全是女子。
隆冬天气，这些人穿著单薄破旧的衣衫，浑身上下混著血和脏污，蜷缩在地上，看著悽惨之极。
“怎么打成这样？”李昂眉头紧皱，思索了片刻后，他转头道：“找个地方……不，来不及了，这个时候郑覃应该还在李德裕府上，先派个人过去，让他们请几个郎中，再整理几个房间，把这几个人扶上马车，先送李德裕府上去治伤。”
虽然李昂很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天寒地冻的，显然不是问话的地方。
而且，地上的那几个人明显伤的不轻，已经处於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態了，再不找人医治，怕是命都要没了。
此时再找其他的地方，一时也有些不便，倒不如去离这里不算远的李德裕府上。
杨钦义很快打发了人去报信，只是，当李贞素派人打算去扶起那些妇孺的时候，他却有些迟疑，道。
“大家，咱们虽是微服而来，但那马车毕竟也算是鑾驾，这些百姓如何能坐，而且，让他们坐了，大家您……”
“都是大唐的子民，有什么不能坐的，事急从权，你难道要朕看著这些人死在面前吗？”
李昂皱眉，语气罕见的有些不悦，说著，他看向因杨钦义的话，而脚步停滯的李贞素，又催促道。
“动作快些，此处距离李德裕府上又不远，留一匹马给朕，骑马便是。”
闻言，杨钦义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李昂严厉的目光，只得行了个礼，乖乖的去牵了一匹马过来。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封建统治阶级的好处了，作为皇帝，虽然是微服出行，但是，李昂的马车也宽大的很，塞七八个人进去，半点都不显得拥挤。
於是，片刻之后，刚刚谈完话匆匆得到消息的李德裕和郑覃，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圣人离开不久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前头原本该是李贞素的位置，则是一个披著雪白裘袍的年轻人，仔细一瞧，不是圣人又是何人？
马车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异样，但是在马车后头，几个穿著神策军衣袍的壮汉，身上带著血痕和泥污，双手被牢牢的绑著，嘴被破布塞著，用一根绳索牵在马车后头，时不时的还被身后的金吾卫踢一脚，让他们快点。
队伍在府邸前缓缓停下，李德裕和郑覃见状连忙迎了上来：“臣等拜见陛下。”
李昂翻身下马，顺手抖了抖身上的雪花，道：“回宫的路上遇到点事，具体的一会再说，朕让你准备的郎中和房间都准备好了吗？”
杨钦义派来传信的是自己的亲信，李德裕自然不会怠慢，连忙道：“回陛下，都备好了，郎中一会就到，臣还召集了府中的僕役过来帮忙，並將府中常备的药材也都取了出来，听候陛下调用。”
“好。”李昂点了点头，隨后转向杨钦义道：“你来安排吧，先给这些人治伤。”
“另外，派人回宫，去把刘弘逸和薛季棱叫来！”
“是……”杨钦义拱手告退。
见状，李德裕和郑覃不由对视一眼，直觉告诉他们，今夜这桩事，怕是要起一场不小的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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