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季棱就这么兴高采烈的，把人给带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往朝著李德裕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让后者差点气得浑身发抖。
而隨著薛季棱的身影消失，大堂中的气氛也变得有些低沉，李德裕等人明显很不甘心，但却碍於刘弘逸还在场，也不敢多说什么。
李昂则是轻抚著手中的暖炉，微微侧身，问道。
“刘弘逸，若是这件事发生在你左军当中，你会如何处置？”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看了过来，刘弘逸並未迟疑，很快答道。
“回大家，杀人偿命，这是军纪，也是国法。”
这回答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李昂见状，摩挲著手里的暖炉，李昂忽而看向一旁的杨钦义，问道。
“杨枢使，今日之事你都隨朕看到的，你觉得，这案子该由谁来审？”
其实话说到这，李昂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钦义和刘弘逸等人本来就不是一派的，当下，很快便道。
“回大家，此案並非单纯军中之事，这些军汉夜间出营，违背军纪是一回事，当街殴杀人命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应有神策军自行处置，后者则当由京兆尹府及刑部依律处置。”
这话说出来，刘弘逸顿时有些意外。
要知道，杨氏家族可是在宫中传承多年的家族，也是出过神策中尉的。
甚至於以杨钦义现在的身份地位，对下一任的神策中尉，很大概率就会是他接任。
可结果，他竟然会主张自行削去神策中尉的权柄？
刘弘逸有些想不明白，但是，杨钦义却十分坦然。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家族传承悠久，和底层拼杀上来的思维差异。
像是薛季棱这种，没有太多背景的，打心底里就是想要不断攫取更多的权力，持续稳固自己的地位的。
但杨钦义出身宦官家族，除了要攫取权力外，他更多的还会考虑家族如何安稳的传承下去。
神策军是宦官立足掌权的基本盘。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放任神策军这么无法无天下去。
以往的歷代中尉，对於这些军汉犯错，往往都持纵容態度，这样固然能收买人心，但发展到现在，已经养成了骄纵的习气。
以致於一旦有中尉惩戒过重，军中便会滋生不满。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现在的神策军，已经隱隱有反过来裹挟中尉的跡象了。
典型例子就是，每旬一次的考课，现在基本都已经成了形式。
军士们堂而皇之的干犯军纪，將其视为常事，纲纪废弛，操练不行，由来已久。
若是再继续放任下去，怕再过几十年，就未必是宦官掌军，而是像一些藩镇一样，换成牙兵彻底裹挟中尉了。
所以，有限度的引入外界的力量，对神策军內骄矜的风气进行压制，在杨钦义看来是有必要的。
事实上，在这一点上的共识，也是杨钦义能和李德裕这样主张抑宦的大臣成为联盟的重要原因。
何况，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神策中尉，不代表一定能成为下一任神策中尉。
说到底，宦官还是要依赖皇权，在没有成为神策中尉之前，对杨钦义来说，维持圣人的宠信，要比维护所谓宦官集团的利益，要重要的多。
毕竟后者虚无縹緲，得了好处，他现在也享受不到。
此时，李德裕也开口道：“陛下，神策军自德宗皇帝时兴起，虽为禁军，但其职责除了卫戍京畿，还需负担征伐大事，从今日之事管中窥豹，可见神策军纲纪之差，长此以往，何以担负重任，臣以为，重整神策军势在必行。”
隨后，郑覃也隨之跟上，道：“陛下，臣附议。”
李昂没有说话。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匯聚到了刘弘逸的身上。
刘弘逸的神色有些矛盾。
他很清楚，李德裕的这番话，是想藉机加强外朝对神策军的影响力。
当然，这种加强，和李训那种密谋夺权是不一样的，更多的是希望能够通过重新整备，一定程度上的制衡他们。
但即便如此，作为神策中尉，他也应该是拒绝的。
然而，面对在场这么多人的一致意见，尤其是圣人隱约的默许，刘弘逸心中也不由生出一阵迟疑。
这个时候，李昂忽然又问道：“西门季玄的伤怎么样了？”
刘弘逸闻言，心中一动，谨慎道：“回大家，伤的挺重，但应该就快能下地了。”
语气当中，仍旧带著几分推脱之词。
但是，李昂却显然已经下了决定：“东厂就是为了查案设置的，既然好的差不多了，就让他好好当差。”
“而且……”李昂的语气一顿，目光落在刘弘逸的身上，意味深长道：“这件事不仅和右军相关，也涉及左军，你们自家来处置，怕是会引起矛盾。”
“所以，还是让东厂来查吧，西门季玄牵头，带著手下的两个指挥使，一同调查此案。”
提督太监和指挥使一起负责？
刘弘逸看了一眼侧旁的杨钦义，心中隱隱明白了什么。
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问道：“可是，大家方才不是已经將这桩案子，交给薛中尉自己处置了吗？”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见状，刘弘逸立刻低下了头，拱手道：“老奴明白，请大家放心，老奴回去之后，就去东厂传命。”
於是，李昂这才点了点头，又吩咐道：“让杨钦义跟你一起去。”
“是……”二人齐声应答，態度恭敬。
“李德裕！”安排好了这边，李昂又转头叫道。
“臣在。”李德裕微微躬身。
李昂道：“刚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些被殴打的平民无家可归，又受了伤，暂且便安置在你府上，至於那两个被打死了他，先去找找他们的亲属，然后安排人找个地方將他们好生下葬，一应的花费，都从宫內出，你直接去找……”
话说到这，李昂徵询的看了一眼杨钦义，於是，后者立刻上前提醒道：“大家，內给事兼东厂指挥使王文干。”
“对，去找王文干，让他稟呈给朕便是。”
一边说著，李昂一边站起身来。
忙活了这大半夜，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宫，怕是连早朝都赶不上了。
看著李昂离开的模样，郑覃总算鬆了口气。
然而他刚一转头，李德裕却立刻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道。
“郑兄，今日下朝之后，你需儘快將此案的消息散布出去，另外，朝中和我们交好的大臣，这些日子也要走动走动，有些事情，该提前准备了。”
郑覃眨了眨眼，下意识的问道：“文饶，你的意思是？”
李德裕沉吟片刻，望著圣人离开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
“郑兄，你不会觉得，圣人特意將这些百姓留在我府中，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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