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紫宸殿中炉火不息，將整座大殿烤的暖烘烘的。
隨著李训和舒元舆被贬，郑注等一干核心党羽也有了去处，朝堂上下不出意外的，再次掀起了一阵反攻倒算的风潮。
那些原本被李训打压旁置的官员，还有想要借势而动的官员，一份接一份的上奏，弹劾所谓的『李训一党』。
放下手中这份新的奏章，李昂皱眉看著自己身边厚厚的一摞奏章，心中不由嘆了口气。
儘管官场当中，落井下石的人往往和锦上添花的一样多，但这未免也太多了些。
由此可见，李训等人被如此超擢，还真是在朝中积怨已久。
不过，这些倒还都是小事。
朝中的多数官员，其实都是跟风而已，基本上都是为了攒名声攒资歷，顺带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罢了。
毕竟，不弹劾小人，怎么彰显出他们忠臣的身份呢？
所以，这些基本上都不用太过在意。
真正让李昂在意的是，近来的章奏当中，除了弹劾李训一党之外，竟然莫名多了一些弹劾贾餗的。
“东厂两指挥那边，近来可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將身子往后靠了靠，李昂隨意问道。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个穿著普通，大约三十出头的宦官上前道：“回大家，有的。”
旋即，他走到旁边的案上，翻出了一摞文书，恭敬的递了上来。
此人名叫齐抱真，是李昂最新提拔起来的宦官。
但说是提拔，也不过是从正六品的內謁者，提拔成了从五品的內给事而已。
和其他的宦官不同，齐抱真並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也並非什么资歷深厚的內监。
他是李昂还未登基前，跟在身边日常服侍的小黄门。
嗯，就是真的会服侍李昂穿衣吃饭的那种，最低阶的寺人。
李昂也是在接受了原主的记忆之后才发现，原主的目光始终都聚集在宫中的那些大宦官身上，像是这种真正服侍人的寺人，他很多时候甚至连脸都记不住。
或许在这种享受惯了被人服侍的封建皇帝眼中，这些干杂活的宫人，其实就跟杯子椅子没什么区別。
但李昂不一样，在经过了最初的紧急措施之后，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应对宦官问题。
其中一条路子，就是另起炉灶。
但问题是，现有的大宦官们，已经自成体系了，如果仅仅只是扶持一批新的宦官起来和他们爭权，那么，等他们权势够大之后，也必然会走回原有的老路。
所以，最好的办法，其实是重新建立一套体系。
东厂的设立，就是李昂为此做出的尝试。
它隔绝於旧有的內侍省体系之外，一定程度上可以由李昂自己定义。
但此前郑注的案子上，西门季玄的『自作主张』让李昂意识到，照搬照抄是行不通的。
所以，他又引入了两指挥使专门负责侦缉刺探，和提督太监一起，各自独立对宫中负责。
如此一来，双方可以相互制衡，一定程度上，能够避免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
此前西门季玄被杖责，表面上是因为擅闯政事堂，实质上確实惩罚他私自做主。
这一点，不仅是西门季玄自己，另外的那两个指挥使心里也清清楚楚。
两方，准確的说，三方相互制衡之下，勉强可以实现一种微妙的平衡，所有人都担心自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所以，做事的时候自然就会更加谨慎小心。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东厂是一个新的机构，但西门季玄等人不是。
当初李昂之所以会將东厂交给西门季玄，是因为这个人算是晚唐少有的，还算正直內敛的宦官。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难免受到旧有体系的影响。
所以，李昂只能继续打补丁。
齐抱真就是这个补丁，他身份够低，所以背景够乾净，也够忠心。
他是一直负责贴身服侍的小黄门，所以，理所当然的不会有高阶宦官的那种骄矜，某种意义上，更贴近宦官这种服侍者的画像。
李昂將他提拔为內给事，这是一个品级不高，但基本时时刻刻都待在御前的官职，其执掌便是跟在皇帝身边，负责安排各种琐事。
但实际上，除此之外，李昂还给了他另一个重要的权限，那就是负责接收处理来自东厂送来的机密情报。
应该说，这是一个很重的权力，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半个东厂的话事人。
但偏偏，他只是一个內给事，因此，他对东厂的所有权力，都来自於李昂的授予，且是临时授予。
这种结构，应该算是比较类似於后世明清那种，皇帝可以隨时一言而决的宦官结构了。
如果能成的话，之后该如何应对宦官问题，李昂的心里也就有底了……
当然，这些事情，齐抱真自己是不知道的。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突然被提拔重用，得兢兢业业的干好自己的事。
“稟大家，这是前日指挥使王文干送来的密报，称朝中近来有消息流传，內容是之前诸宰相在延英殿召对，议论新任宰相人选的，东厂纠查消息来源，发现传出消息的人，是尚书省左僕射郑覃。”
东厂负责侦缉刺探，所以，除了特別交办之外，日常搜集的消息很多。
这也是李昂有意为之，防止底下的人，通过他的专门吩咐，而揣测圣意。
这种时候，齐抱真就显出作用来了。
看著手中这份被翻出来的密报，李昂手指轻敲，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
消息是从郑覃那边流出来的，那基本可以断定，就是李德裕泄露的了。
一念至此，他便继续问道：“有没有和李德裕相关的消息？”
闻言，齐抱真又翻出了一份密报，递了过来，道。
“回大家，这些日子，李相公见了不少人，除了一些御史之外，还有便是一些刑狱和军政方面的官员，从东厂报上来的消息来看，其中有一个人，特別值得注意。”
“司农少卿薛元赏？”
李昂翻看著文书，一个名字落入眼中。
齐抱真低头道：“正是此人，这些日子，进出李相公府邸最多的，便是这位齐少卿了，而且，几乎每次都待的时间不短，像是详谈了许久才离开的。”
薛元赏……
李昂轻轻念著这个名字。
恰在此时，又有一批奏章送达。
李昂翻开一瞧，却见摆在最上头的，便是宰相李德裕的。
其內容赫然是……举荐司农少卿薛元赏接任京兆府尹一职！
又將刚刚关於李德裕的密报拿起来看了看。
李昂忍不住摇了摇头，嘀咕道：“这个老狐狸。”
隨后，他稍一沉吟，便在这份举荐状上，画了一个准字，吩咐道。
“將这份奏章，送去政事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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