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各种消息,自然是风一样的传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上到各大官员府邸,下到普通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著这么一桩状告神策军的案子。
自然,很快也传到了神策军中。
午后方过,薛季棱在內侍省中用完午膳,刚想休息一下,外头便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道。
“中尉救我……”
薛季棱睁开眼睛,神色有些不悦,但是,却並没有发作。
因为能够不经通传直接进来的人,基本上都是他的心腹,此人自然也不例外。
“张崇文?”薛季棱叫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耐,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此人正是神策军第七將的都虞候,也是薛季棱的亲信。
不过现在,这位张都虞,却一脸惊慌之色,连声道:“中尉不好了,那,那几个之前被打的贱民,竟然跑到京兆衙门去喊冤去了,而,而且,那个新任的京兆府尹,叫薛元赏的,居然还接了状子,说这件事京兆府要管。”
“慌什么!”
薛季棱显然对张崇文这么大的反应,感到十分的不满,冷哼一声,便斥道。
“区区一个京兆尹而已,我神策军的事,是他们说管就能管的了的吗?”
张崇文被这么一骂,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迟疑道:“可是中尉,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毕竟是打死了人,这么闹下去,属下恐怕……”
他的神色有些矛盾,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见此状况,薛季棱又骂道:“不爭气的东西,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情,前两日我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圣人也已经知道了。”
“啊,圣,圣人……”张崇文顿时一阵惶恐,话都说不囫圇了。
薛季棱见状,面色中带上几分得意,道:“有咱家在,你担心什么。”
“放心吧,这件事情,咱家已经在圣人面前按下了,別说是去京兆尹府举告,就算是闹到中书门下也没用。”
张崇文闻言,总算是安下心来。
但也只是片刻,他又道:“多谢中尉,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属下要不还是把那几个闹事的混帐给发配到附近军镇去吧,以免节外生枝。”
闻言,薛季棱哼了一声,道:“等你安排就全晚了,实话跟你说吧,这些刁民去告状的消息,一早咱家就知道了。”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咱家就已经把案情的『处理结果』递到了圣人的案上,也將这些军汉都送出了京师,算算时间,他们城都该出了。”
这话一出,张崇文才真正鬆了口气,连忙道:“中尉果然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薛季棱往后靠了靠,没有说话。
见状,张崇文连忙又凑了上去,道:“这件事情,给中尉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属下实在是於心不安,前儿属下特意又搜罗了些好玩意,里头有一枚汉代的侯印,甚是罕见,等天黑了,属下就让人送过去……”
薛季棱的脸上这才闪过一丝笑容,道:“算你识趣儿,为了你这件事,咱家可是在圣人面前担了不少责。”
张崇文闻言,越发諂媚了几分:“请中尉放心,属下以后一定好好办事,绝不辜负中尉的栽培。”
…………
天上零星下起了雪花,不大,但是被北风席捲著,如同刮骨的钢刀一般,刮的人脸上生疼。
呼啸的北风当中,一队十几人的神策军正缓缓的走出城门,为首之人吐了口沫子,忍不住骂道。
“个老子的,都怪这帮贱民,欠钱不还,还敢倒打一耙,把张都虞牵扯了进来,让老子这个天气,还要被赶出京城,真后悔老子当时没打死他们。”
闻言,身旁的一眾人也有些愤愤。
须知神策军和神策军之间,也是有差別的。
像是京城里驻扎的神策军,待遇就是最好的,平时不用出去打仗,也不用操练,除了在长官巡视的时候装装样子,日常基本就是蹴鞠相扑。
到了夜里,胆子小的留在营中赌钱耍乐,胆子大的直接就跑到夜市上去寻欢作乐,就算惹出什么事来,有自家中尉护著,谁也不敢招惹,怎一个逍遥了得。
可一旦出了京城,就成了另一副样子。
和京城里直接由宦官统领不同,京西北的神策军面临的吐蕃的威胁,每年还要定期出塞“防秋”,所以不仅需要日夜操练,而且,甚至还有丟掉性命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从京城被调动到其他军镇的神策军,是不配发甲冑的,需要自己向军中“借买”,一副甲冑,他们从京中带走,到了军镇当中,要还三倍的钱。
可以说,从京城调到军镇当中,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彻彻底底的扒掉了一层皮。
如何能让他们不恨?
一队人就这么骂骂咧咧的朝前行去,丝毫没有发现,远处已经有一队数百人的队伍,正等在那里。
“常临,刘三,毕恭,王狗儿……”
风雪当中,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让这些军汉顿时皱了眉头。
“谁在哪里?”
於是,一道身著官袍的年轻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跟著几个宦官,皆是面带冷色。
那身影手中拿著一份名册,声音不急不缓,继续读道。
“……杨风,杜陆,王齐,樊升,段五……”
“是你们吧?”
那身影合上名册,目光中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意。
此时,这几个出城的军汉,也发现了跟著对面一同前来的数百名緇衣皂隶,心中不由有些惊慌。
索性这个时候,他身旁的另一人道。
“校尉,我见过这个人,他是刚刚调任的京兆府尹,听说叫薛元赏。”
“京兆府?”
为首名叫常临的那个校尉,听到这个名头,顿时安心了不少,高声道。
“我们是神策军第七將的人,奉薛中尉之名出京换防,你们京兆尹府的人,快快让开,耽搁了军务,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然而,面对他们的『威胁』,薛元赏却没有半点惧怕,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本官问,刚刚读到名字的,是你们吗?”
“是又如何?”
这些军汉心中本就有气,眼见得区区京兆尹府的官员,也敢这么囂张,顿时叫囂起来。
“是就好……”然而他们这般反应,薛元赏却反而笑了起来,也只是片刻,他的脸上重新变得冰寒无比,冷声道:“给我锁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数十名皂隶顿时一拥而上。
“你们,谁敢……”
那十几个军汉起初还想反抗,但薛元赏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带来的人远超他们的人数,片刻之后,便將他们绑了起来。
再次被五花大绑丟在雪窝里,那为首的常临还是一阵不敢相信,道。
“你们竟敢抓老子?姓薛的,你就不怕我们中尉怪罪下来吗?”
薛元赏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我怕的是他不怪罪。”
说罢,他又拿起名册念了一遍,道:“不在名册內的,我放你们离开,早点回去……给你们中尉报信,就说这几个人事涉命案,我京兆尹府,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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