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贏顺著周萍的视线猛地看过去。
窗台外,一团黑色的雾气正悬浮在半空中。雾气里裹著一张惨白的人脸,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倒像是从尸体上揭下来的一层皮,再重新撑成人脸的形状。
那张脸的五官是徐苗凤的,眉毛、鼻樑、嘴唇,一模一样,但它露出的笑容是徐苗凤脸上从未出现过的。
嘴角往两边咧开,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的肌肉不可能到达的弧度,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定在眼眶正中间,直直地盯著屋里的人。
与此同时,诡眼的视野里弹出一行信息:
【喊人诡】
【???】
张贏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脑勺一把攥紧,连带著脊椎都跟著发麻。
第二只喊人诡!而且这只比楼梯间那只的等级更高!
如果打给周萍的那个电话,是这只喊人诡打的。
那它的能力根本不仅限於这一栋楼,而是直接横跨了数十公里,精確地找到周萍的號码,把她叫到了这里来。
窗外那团黑雾里,惨白的人脸嘴唇开始翕动。张贏听不清它说了什么,但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的速度太快了,像是在反覆念叨同一句话,又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他瞬间意识到了即將要发生的事情,猛地转过头,对著周萍大声喝道。
“周老师——不要回答它的话!
”周萍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眼睛还睁著,瞳孔却不再聚焦。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回答了窗外那张人脸的话。
下一秒,她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地上,脊背靠著墙,双腿歪向一边,眼睛仍然睁著,但眼珠一动不动,定定地望著前方一片虚空。
她还活著,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徐苗凤扑过去,抓著周萍的肩膀拼命摇,喊她的名字,拍她的脸。
周萍毫无反应。她的嘴唇在细微地动著,像是在另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里跟什么人说著话。
张贏咬紧了牙关,思考著该怎么把周萍从喊人诡那里弄回来。
就在这时,一行黑字浮现在他眼前。
【逃!】
张贏的瞳孔一缩。
“我不能拋弃她们自己一个人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定的那一秒,一股冰冷的感觉从他的脊髓底部涌上来。
那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顺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用指尖一节一节地数著他的脊椎骨,从腰椎数到胸椎,从胸椎数到颈椎。
他的后脖颈上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布。
但那不是布,布不会呼吸。
张贏僵住了。
那张惨白的人脸从他的右肩上方缓缓探出来。它歪著头,眼珠子不转了,死死地盯著张贏的侧脸。嘴唇张开,露出两排不该属於人类的细密牙齿。
“你回应了我的话,对吧?”
那声音跟刚才窗外那张脸说的话不一样。这一次,张贏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贴著他的耳廓,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耳膜上。
张贏的眼珠子缓缓转向右下方,看著那张趴在自己肩头的惨白笑脸。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清醒得可怕,刚才那行黑字根本不是小黑髮的。
他下意识回应的那句“我不能拋弃她们”,已经算是对喊人诡的回应了。
他自己亲口回应了它的话。
张贏的双眼逐渐空洞。
周萍瘫坐的身影、徐苗凤惊慌的脸、客桌上摇曳的蜡烛光,一层一层地被剥离,所有顏色都成了空白。
然后是黑暗,一种吞噬了方向感和时间感的纯粹黑呀。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还在站著还是已经跌倒,只有后脑勺深处某个地方还在隱隱作痛,提醒他自己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断线。
一阵若有若无的尖细笑声从黑暗深处来了。
那笑声笑了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更近一点,更清晰一点,像是围在四周的东西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紧。
每笑一声,张贏都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思绪正在鬆动,像一个被打松的绳结,一根一根线地从原来的位置上滑脱。
攻略模擬器的面板中,理智值正在急速下坠,12点,11点,10点。
在理智降到10点的时候,张贏能感觉到,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群隱没在黑暗里的东西正在靠近,正在围上来。
紧接著。
一张惨白的笑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接著是第二张,第三张。
无数张惨白的笑脸从虚无中一张一张地显露,围成一个圈,將他锁在最中间。
这些脸笑得更开,嘴角咧到了耳后跟,眼珠子整齐划一地死死盯著他的脸。
张贏双手捂住脑袋,感觉颅骨要从中间裂开了。那些笑声像无数根针从耳膜往里扎,扎进大脑沟回里,在每一个褶皱里反覆搅动。
呼吸越发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破了的肺抽真空,空气进不来,疼痛却出不去。
他的理智还剩9点,这道由理智构建的底线还在撑著他,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一滴红从正上方落了下来。
温热的血滴笔直地穿透了那些层层叠叠的笑脸,穿过笑声织成的网,嘀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腕上。
正正好好,砸在那串从李丹阳手里贏来的翡翠手串上。
周围的笑声在那一瞬间全部变了调。从那种黏腻的低笑,变成了一声声悽厉刺耳的惨叫。
所有笑脸在同一秒扭曲,嘴巴张到了不可能再大的角度,发出来的却不是笑声,而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张贏低下头。
他的手腕上,一根黑色的头髮丝一圈一圈地显现出来。那根头髮丝缠在翡翠手串上,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虚影,然后越来越实。
血水从髮丝上渗出来,沿著髮丝的纹理往下淌。血水从手腕滑落,落到脚下那片虚无的黑暗中。黑暗被血水染红,红色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圈一圈地晕开,很快覆盖了他膝盖以下的所有地面,黑暗变成了一片血湖,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些笑脸的血色在血湖的红光映照下变得灰败不堪。它们从中间开始溃烂,边缘捲曲,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层一层地剥落、碎裂、溶解。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血湖上方交织成一片悽厉的绝叫,然后一张接一张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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