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声乐室里传来一阵风铃轻响。
张贏的眼前一阵恍惚。
整个世界在他睁眼闭眼之间被换了一层底片。
黑暗的声乐室像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幕布,窗外洒进来淡金色的晨光,木地板被照亮,泛著新打的蜡光。
声乐室的布景变成了舞蹈室,镜子墙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周围像被披上了一层薄纱,模糊而不真实。
鸟叫声从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上传来,清脆短促。不知哪个班级正在齐读古诗,声音远远飘进走廊,班主任在走廊里大声呵斥迟到的学生。
一切都在嗡嗡作响,如同夏季学校上午九点的样子。
张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黑衣不见了,身上穿著校服。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操,哨声一短一长。
阳光照得他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站在现实中还是跌进了一个幻境。就在他愣在原地时,一道声音贴著他的耳廓轻轻响起。
“你不是来见我的吗,怎么还愣在这里?”
张贏顺著声音转过脸。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髮上青涩的橘子味。一头黑色长髮柔顺地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颈窝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著,就是那种温柔文静的笑容。
像一束月光,不刺眼,也没有温度,但照进人眼睛里去的时候,心会自己收紧。
张贏的內心清晰地跳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意,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李子清?”
“嗯。”她歪了一下头,“走啊,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可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张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李子清眼神里的光暗了半寸,只是半寸,但嘴上依然弯著,语气像是毫不在意:“好吧,那我们下课再去。”
那半寸黯淡像一根针,在张贏心里扎了一下,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猛地转过弯来。
上课有她重要?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下课铃声。
他伸手牵起了李子清的手,手指收拢,扣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嘴角上扬。
“不就是上课嘛。如果你想出去逛逛——”
他迈开脚步,拉著她向楼梯口走去。李子清的脚步跟上来,裙摆擦过他的手臂。她在他身后笑,笑声很轻,像一群鸽子从窗外飞过去。
“——那我们就一起出去逛逛。”
两人走下楼梯,还没拐过转角,走廊里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呵斥。
“你们两个是哪班的学生?上课时间了,怎么还在外面乱晃!”
张贏停下脚步,没看走廊那边,转身看向身后的李子清。他的手还牵著她的手,没鬆开。
“你觉得,我们该停下来吗?”
李子清的眼神闪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停下来。”
“那好,我们走!”
张贏握紧她的手,转身大步往楼下冲。走廊里那声呵斥又追了一嗓子,他不去听了。
脚步踩在楼梯上噔噔作响,李子清的脚步声紧跟在后面,裙摆擦过他的手臂,凉凉的,像一片风从门外挤进来。
推开教学楼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操场上的跑道被照得发白,空气里浮著乾燥的尘土味。张贏拉著李子清的手穿过操场的时候,才真正注意到她的手有多凉。
李子清的手,骨头很细,指节却软,握在手里像是握著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手指的力道,不能太松,鬆了她会滑出去;不能太紧,紧了会抓疼她。就这么收著,一路上都在用余光反覆確认自己有没有握对。
校门口,保安已经站出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並排挡在铁柵门前,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一堵墙。
“你们两个——哪班的?赶紧回教室!”
张贏没有减速。两个人的脚步在校门口被拦了一下。保安往前逼了一步,嗓门拔高了半个调:“听到没有!回去!”
这一次,张贏没有回头问李子清。他肩膀一沉,用身体侧著撞开两名保安之间那道无人看守的缝隙,拉著李子清衝出了校门。
身后的呵斥声被铁柵门甩远了。
周围的景象在衝出校门的瞬间开始变化。太阳忽然变得刺眼,天空白得发烫,脚下的水泥路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著一股子水腥味。
河水从身边流过去,河面窄得很,浮萍挤在岸边,田里插著秧苗,一排一排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处。
李子清的头上多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弯弯的嘴角。
张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校服不见了,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来的胳膊黑得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暑假。
两人牵著手,在河间小道上慢慢走。身边的空气又干又热,草地里不知藏了多少只蝉,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想说点什么,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喉咙里卡著几个字,嘴张开又合上,什么也没说出来。李子清走在他身侧,草帽下的嘴唇动了动,也没开口。
空气变得沉闷。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闷,是话太多全堵在嗓子眼里,出口不够大,一个字都挤不出去。
张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喉咙里哼出了一个调子。他不怎么会唱歌,脑子里蹦出来的旋律是《虫儿飞》,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不太记得词,只能凭著感觉往前哼。
哼了几句就绕回去了,调子在耳边打转,怎么也哼不出下一段。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正要硬著头皮再哼一遍的时候,李子清接上了后半句。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她唱到这里,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哼给自己听的。然后她攥了攥张贏的手指,把调子往上託了一点。
张贏偏过头看她。河面上的风把她草帽边缘的碎发吹起来,阳光洒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
她还在唱。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张贏在草帽的阴影底下,看到了她的笑容。那笑容像云破了个口子,月光的全部重量从那个口子里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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