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就算丟掉半条命,我也要衝出去

    张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计程车上下来、怎么爬上楼、怎么推开家门、怎么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仰面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盯著雪白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著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表情空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试卷。
    床下堆著今天从游乐园带回来的那袋玩偶,白色小猫的脑袋从塑胶袋口挤出来,一只塑料眼珠反射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桌上的透明小盒里,那只小乌龟正慢吞吞地爬上石头,又滑下来,又爬上去。张贏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张母推开一条门缝。
    她看见自己的儿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脸上既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一片空白,像是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半截。
    她又看了一眼床底下那袋玩偶和桌上那只小乌龟,轻轻合上了门。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绿泡泡,点进那个备註为“老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张,你儿子好像谈恋爱了。”
    消息发出去不久,那边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一个粗壮的男声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她赶紧按低音量键,声音还是大得满客厅都在震:“你说这臭小子谈恋爱了?!哈哈哈,这小子隨我,当年我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把你追到手的!”
    “先別说这些。”张母皱著眉头髮消息,“你知道的,他不是快高考了吗?”
    “你放心吧,以这臭小子的性子,就谈个恋爱而已,影响不了他什么。”
    “不是这个原因。”张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飞快地敲下去,“我从他今天回来后的表情来看,他好像是被甩了呀。”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条语音弹过来,男人的声音收敛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手足无措的认真:
    “啊?你这么跟我说,我也没经验啊。哎,可怜的小子。我这班船马上就要回航了,这次靠岸长假,他差不多应该也高考完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旅游,散散心。这段时间就麻烦老婆大人您好好照顾照顾那臭小子了。”
    张母嘆了口气,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回头看了一眼张贏紧闭的房门。她觉得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还是等儿子心情好转了再说。
    房间內,张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用。闭上眼睛是李子清踮起脚尖凑近的画面,睁开眼睛是窗外月亮圆得不讲道理的光。
    他索性双手抱头,蜷起膝盖,在床上扭得像一条脱水的蚯蚓。长这么大,情侣之间的什么事情他没从手机上看到过?他本以为这个领域他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结果被亲了一下,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张贏啊张贏,你出息呢。”他在心里骂自己,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头顶,整个人裹成一条春卷。
    三秒后,被子里传出一声没憋住的傻笑。
    与此同时,大仓一中,声乐室。
    声乐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歪歪扭扭的银白色光斑。
    那些被码放整齐的桌椅安安静静地堆在墙角,防尘布盖著钢琴。
    一个八音盒搁在讲台上,发条没有转动,一粒尘埃落在金属滚筒的缝隙里。寂静无声。
    常人看不到的画面中,声乐室的角落里,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环抱著双腿蜷缩在那里。
    她的草帽放在膝盖旁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嘴角弯著,眼睛却湿漉漉的。
    既高兴,又悲伤。
    高兴的是,这么多年了,她终於等到了一个愿意在深渊边上拉住她的人。
    悲伤的是,这个人来得太晚了。如果当初,在她还活著的时候,张学弟能为自己伸出手,哪怕只是拍一下肩膀,说一句“你没事吧”,那该多好。
    她想了想,又笑了。
    当时的张学弟应该才上初中吧。一个初中生,就算真的站在她面前,又能做什么呢?大概会涨红著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然后被她摸摸头,反过来安慰他“学姐没事”。
    李子清从角落里站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窗前,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今夜万里无云,群星密布,圆月高悬。
    月光照耀之下,大仓一中的周边万籟俱寂。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围墙外面传进来,压过了草丛里的虫鸣,然后又安静下去。
    李子清低笑了一声,摇摇头,转身看向声乐室的天花板。在她的眼中,那张天花板不再是一片空白的石灰墙面。
    一段又一段褐色的符印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个天花板,从讲台上方一直延伸到钢琴正上方,每一张都在微微发著暗光,像一条又一条烧红的锁链,层层叠叠地交叉在一起。
    这些符印无时无刻不在压制著她的力量,把她封印在大仓一中之內。这一个月以来,她的力量逐渐上涨,但封印还在。如果不彻底解决它,她现在最多只能通过张贏手上的翡翠手串,再去到他身边一次。
    脑海中浮现出张贏今天在摩天轮上的侧脸。他指著窗外那片黄昏下的城市,说:“你以前未曾看到过的风景,我会带你一起去看。”
    窗外那些万家灯火,她以前確实从未欣赏。
    现在她想看更多。
    李子清握紧拳头,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符印的缝隙,直直地看向天花板背后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为了我,也为了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声乐室里那架落了灰的钢琴能听见,“就算丟掉半条命,我也要衝出去!”
    李子清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瞳孔已经被血色从底部漫上,一寸一寸淹过虹膜,淹过眼白,最后只剩两汪深不见底的红。
    她原本的少女形象如水墨褪色般层层剥落,白皙的皮肤从指尖开始木质化,关节处浮出球形关节的纹路,白色连衣裙被一层一层渗出的暗红浸透,变回那件在血湖中泡过无数次的芭蕾舞裙。
    她重新变成了那个穿著血色芭蕾服的木偶。
    血液从她的关节处喷涌而出。
    血水砸在地板上,没有溅开,而是像有生命一般贴著地面流淌,沿著墙角往上攀爬,在天花板上匯聚成一片暗红色的浪潮,直直拍向那些褐色符印!
    符印亮都在血水触及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那些原本暗淡的褐色符文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
    靠近符印的血水在金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被蒸成一缕一缕猩红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血水每被烧乾一点,李子清的木偶身体上就多出一道裂纹。可对她来说,每一丝开裂都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插进皮肤,扎进去之后还在往里钻的疼挥之不去。
    她的身体在发抖。木质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隨时会散架。可她只是攥紧拳头,抬起那双被血色灌满的眼睛,继续催动血水往上涌。
    一浪被蒸发,又一浪补上。裂纹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她的木质面容上裂开一道细纹,从眼角斜著划到下頜。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木屑从裂缝边缘簌簌往下掉。
    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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