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黑龙贝拉

    龙群赖以生存的那片小小绿洲的边缘，林木的长势开始变得颓败。
    曾经勉强还算茂密的树冠，到这里已稀疏得能透下过多惨白的天光，照射在下方扭曲的枝干上。
    空气中瀰漫著腐殖质和泥炭的特殊气味，水面漂浮著油亮的藻类，几根枯木歪斜地插在泥浆里。
    这里是一片小型的沼泽。
    虽然看起来死气沉沉，但这里对黑龙而言却是完美的乐园。
    “嘟嘟嘟……”
    沼泽中央，突然冒起一小串浑浊的水泡。
    紧接著，一颗覆盖著黏腻黑泥的龙头，悄无声息地从水面下探了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却没有该有的警惕，而是涣散的望向天空。
    这几天的生活大概是黑龙贝拉从父母那里离开之后过的最快乐的日子了。
    和別人想的不同，黑龙其实是有父母的。
    虽然黑龙凶残，但其对待幼崽的方式，在五色龙里倒也不算垫底。
    毕竟，比起白龙那种“隨地大小生、生完就不管”的作风，黑龙幼崽能在出生时看到双亲之一，还是太过超標了。
    当然，这也並非说黑龙的父母就有多么负责任。
    对於黑龙而言，父母的作用不比一块成年砖头强多少。
    黑龙的父母们热衷於为幼崽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之外的一切建议，这也导致黑龙成了五色龙中唯二需要出生就掌握打野技巧的龙类。
    毕竟，如果出生学不会捕猎，那基本上就得当场飞升龙星，去陪龙母享福去了。
    至於那些侥倖学会捕猎的幼崽，也很少能活到成年。
    因为还有第二关。
    母亲的巢穴不能久住，在幼崽差不多能自己抓点猎物果腹的时候，大概也就七天左右，亲代就会给出它们人生中最有用的建议。
    滚。
    幼崽收到“建议”后如果还不麻溜地离开，那么很快就会成为亲代食谱上的一道“忆子餐”。
    当然，更多的情况是，一次失败的捕猎，或是亲代某天心情不好，幼龙就会被迫“母体回归”。
    在这方面，黑龙颇有某些甲壳类生物的风范，主打一个“青春没有售价，吾儿入口即化”。
    因此，对於黑龙来说，流浪属於日常。
    而流浪的生存率可想而知。哪怕是幼龙这种天生强大的生物，没有亲代的庇护，结果也往往是在某次飢饿、某次遭遇更强掠食者、或仅仅是某次糟糕的天气中默默死去。
    於是，不少黑龙或主动、或被迫地加入到龙群之中，试图依靠群体的力量获取食物，挣扎著活到成年。
    但这並不意味著加入龙群就能万事大吉。
    因为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龙群內部往往存在著极其严重的刻板印象和歧视。
    就像提到红龙大家会想到骄傲与强大，提到蓝龙想到聪明和算计，提到绿龙想到阴险与控制，提到白龙想到傻和傻一样。
    刻板印象一直存在。
    再加上黑龙喜欢腐烂的气味、沼泽、以及那阴湿凶残的本性，这就导致在五色龙群中，黑龙往往是最被“嫌弃”的那个。
    什么？你问白龙？
    贝拉一直以为白龙算“龙兽”来著……毕竟，那种脑子，真的能算龙吗？
    咳咳，拋开白龙不谈，贝拉也一直感觉自己在龙群里的地位是最低的。
    红龙科迪自然不用多说，除了安娜女皇，她平等地看不起所有非红龙的龙种，看贝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会动的烂泥。
    而蓝龙，无论是前任女皇安娜，还是一直当首相的莱尔，也都在无视她。
    哪怕她一直在为龙群做著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清理腐烂的猎物残骸、在领地边缘巡逻、挖掘可能含有矿石的泥坑。
    这两条蓝龙也从未正眼看过她，仿佛她只是龙群背景里一块会喘气的黑色污渍。
    可以说，在两任女皇统治期间，贝拉都感觉自己受尽屈辱，像一团被所有人下意识绕开的、散发著臭味的阴影。
    但这几天……不一样了。
    “维恩陛下……好可爱……”
    贝拉半个身子埋在温润的沼泽淤泥里，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脖子。
    她眼神迷离，面色潮红，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近乎呻吟的咕噥。
    那个新来的强大又奇怪的维恩陛下……他不一样。
    他既没有像科迪那样把她当烂泥，也没有像莱尔那样对她视而不见。
    他发布的那些命令虽然很奇怪，但无论是要求当妈妈，还是说捕猎……都没有把贝拉排除在外。
    这让贝拉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平等。
    更重要的是，维恩陛下从来没有对她皱过鼻子……
    无论是安娜女皇，还是红龙皇帝科迪，她们在不得不经过贝拉身边时，总会忍不住微微皱起鼻翼。
    哪怕只是瞬间，那个细微的动作也像针一样扎在贝拉敏感的神经上。
    贝拉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们都觉得贝拉身上很“臭”。
    但其实贝拉身上是没有味道的。
    龙群中的黑龙，尤其是像贝拉这样不得不与其他龙相处的幼年黑龙，往往会更加注重自身的细节。
    贝拉每天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在流动的溪水里反覆搓洗鳞片，用带有清冽气味的苔蘚摩擦身体，甚至偷偷收集一些乾花塞在鳞片缝隙里。
    但很可惜，这並没有什么用。
    就像没有人相信“张麻子”的脸上真的没有麻子一样，也不会有龙相信，一条整天泡在沼泽、以腐肉为食的黑龙身上，会没有那股標誌性的气味。
    因此，维恩对她的態度，就显得格外刺眼。
    难道说……维恩陛下真的不討厌我？甚至……可能……有一点点……喜欢？
    这倒不是贝拉单纯“小丑附体”，自我感觉良好，而是因为，维恩陛下说过，他自己是绿龙。
    要知道，绿龙和黑龙天生就有大羈绊啊！
    由於棲息地存在一部分的重叠，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这两者之间可以短暂共同相处。
    能够“共同相处”，这就有了“在一起”的基础。
    更何况……今天维恩陛下还说过他想喝奶奶。
    贝拉敏锐地注意到维恩陛下是对所有龙说这话的。
    那么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自己……
    龙是通过龙蛋繁衍的，母龙的胸部自然没有类似其他动物那样的泌乳功能。
    但是！
    母龙的胸部，其实有著另外一个作用。